遷徙之路=滅亡之路!候鳥走過這樣一條血色遷徙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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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際上公認的8條候鳥遷徙路線中,有3條途經中國,覆蓋了中國中部和東部大部分地區。然而,人為捕殺、濕地萎縮、項目建設、監管缺失等因素,正緊掐著這3條候鳥的遷徙線

原題:血色遷徙線

法治周末記者 張舒

漫長的冬天過後,內蒙古洪圖淖爾湖正等待著天鵝歸來的蹤影。

4個月前,這個在蒙語里被譯為“有天鵝的湖”發生了一場投毒慘案——259隻小天鵝、綠頭鴨等因誤食含有高度殺蟲劑克百威的飼料而死亡。

一個月後,7名犯罪嫌疑人落網。

但殺戮並未就此終止,洪圖淖爾湖逝去的天鵝只是候鳥血色遷徙線上的縮影。

此後,黑龍江23隻候鳥疑遭投毒死亡、津冀交界處發現萬米捕鳥網、廣西平樂破獲3萬隻活體候鳥販賣案……

在平樂縣二塘鎮窩點發現的兩隻被凍僵的不能確定具體種類的貓頭鷹 資料圖

“每到候鳥遷徙季,便有成千上萬的候鳥在遷徙途中被捕獵。”全國鳥類環誌中心主任陸軍稱,“被捕捉的候鳥,叫聲好聽、模樣好看的會在鳥市售賣,其餘的或被送進餐館,或被賣給鳥販。”

遷徙,成了候鳥的一場生命搏鬥。

一邊遷徙一邊滅亡

天剛蒙蒙亮時,是捕鳥的最佳時機。

郭亮(化名)也出發了。

在他巡視的稻田、玉米地以及蘆葦蕩里,經常可以看到數十張由竹竿撐起的大網。

大量朱雀、黃眉鵐、紅喉歌鴝等候鳥被掛在網上,還有更多的鳥兒屍體,被丟棄在不遠處的野地里,有的已經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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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鹽縣,一隻被大網網住的鳥。 資料圖

這種網,用黑色尼龍細線編織而成,網眼並不小,但是鳥一旦撞上去,越掙扎就會被纏得越緊。

郭亮曾親眼目睹,一些鳥在掙扎中,舌頭被網線絞斷,滿口是血,最終死亡。

而即便沒有受傷,鳥兒們也會因長時間掛在網上,被餓死或渴死。

在確認鳥網上的活鳥都已經解救出來之後,郭亮鬆了口氣。

身為“讓候鳥飛”公益組織(以下簡稱“讓候鳥飛”)的誌願者,他的任務是發現並拆除這些捕鳥網。

三年來,他都在做著同樣的工作。

根據“讓候鳥飛”提供的數據,在中國所有的1371種鳥類當中,候鳥高達755種。

其中,有20種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100種為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425種被評為“三有”動物(即國家保護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經濟、科學研究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占到候鳥數量的60.7%。

而目前國際公認的8條候鳥遷徙路線中,有3條途經中國,覆蓋了中國中部和東部大部分地區。

在這當中,東亞——澳大利亞候鳥遷徙路線是8大路線中物種數量最多的區域。

但由於人為獵殺、濕地破壞等多種因素,在該路線上遷徙的155種候鳥中有至少33種正受到嚴重的生存威脅,以每年5%至9%的數量消亡

“在中國遷徙的鳥類都是一邊遷徙,一邊滅亡。”郭亮歎息,“我們根本來不及阻止,就像我們上周才拆掉的捕鳥網,這周就又布上了。”

去年10月,在距離天津北塘約50公里車程的唐山市海北鎮小海北村,他曾和當地森林公安的執法人員,接連在兩處農戶家中,發現大量的野生候鳥以及捕鳥工具。

“2500多隻野鳥被裝進塑料袋里,塞滿了兩個大冰櫃,有些死鳥已經被拔毛扒皮,分辨不出來是什麼鳥類。”郭亮始終記得,當時淩亂的鳥舍已空無一人,只有立在屋角的衣櫃上,畫著兩隻小雀鳥,正怡然自得地整理著羽毛。

“那畫面很美。”郭亮眯著眼睛緩緩吐出口氣。

鳥網難題

在候鳥交易的黑色利益鏈條中,捕鳥是第一個環節。

張祥(化名)便曾是其中的一員。

去年10月浙江海鹽的一次“清網”行動中,郭亮認識了他。

巡邏隊員上山拆鳥網 資料圖

張祥是當地人,之所以捕鳥,是因為別人告訴他吃“野貨”對身體好。

2016年9月底,他在一個地攤上買了7張捕鳥網後,便開始了在山上的捕鳥生涯。

“他說經常有收獲,最多的一天,從網上摘下來過二十多隻鳥。”郭亮回憶道。

一開始抓到鳥時,張祥都是自己燒著吃。

直到結識了鳥販子周洋(化名),張祥才真正干起了賣鳥的生意。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里,張祥至少賣給了周洋70隻麻雀,20隻花雞和十幾隻黃鶉。

在交談中,張祥告訴郭亮,捕鳥網太便宜了,七八元錢一張,“而麻雀一只能賣1.5元,花雞能賣40元,很容易就收回成本。”

“而且這些捕鳥網結實耐用,並不用每天收網。”郭亮解釋道,“即便日曬雨淋,也能用四五十天。”

他告訴法治周末記者,為了提高捕鳥的效率,捕鳥人們習慣在候鳥遷徙的春秋之際集中捕鳥,“通常從每年的九十月份開始張網,直到第二年清明節前後。”

但經常隱匿在山林里的鳥網,也給清網帶來了難題。

“鳥網很隱秘,常常迎面不見網。我們在樹林里排查時,甚至都是一不小心撞到才發現有網。”郭亮說道。

為此,今年1月開始正式實施的新《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以下簡稱“新《野保法》”),已明確規定了禁止使用網捕的方法進行捕獵野生動物,並禁止網絡交易平台、商品交易市場等場所為禁止使用的獵捕工具提供交易服務。

“鳥網的加工和生產也必須加以規範,如果不采取措施來限制鳥網的生產和使用,就不能夠從根本上保護候鳥的安全。”“讓候鳥飛”項目執行主任劉慧莉表示。

帶血的利益鏈

瘋狂捕鳥的背後,是隱藏的暴利誘惑。

這些被捕或被殺的鳥類,正被秘密地送往全國各地的消費市場。

盡管有一定的風險,但高額的利潤讓一些人鋌而走險。”曾有村民給郭亮算過一筆賬,“一畝稻田的收益一年不過上千元,而在稻田里捕一季鳥收入可以達到2萬元。”

郭亮介紹稱,通常捕鳥人在捕到鳥後,會賣給當地的一道販子,視鳥的種類定價。而後,一道販子再轉手賣給收購量更大的二道販子,每隻鳥平均可盈利5元錢。

“二道販子買鳥後會先養起來,經過催肥後再賣給收購者,每隻利潤也有五六元錢。”郭亮解釋道。

來自北方市場的收購者們,往往把被捕的鳥類送往“玩鳥”市場——這也是販鳥行業利潤最高的市場。

“肯定還是觀賞鳥賣得貴,有時候一隻就能賣到上萬元”。郭亮表示。

但由於“玩鳥”者們的交易地點大多選在花鳥市場,長期受到林業部門監控,“加上活鳥目標較大,因此交易難度也較高。”郭亮稱。

去年11月末,接到愛鳥誌願者後,北京市豐台區森林警察便曾查封了北京草橋國際文化城鳥市,解救各類鳥類100餘隻,大部分為北京市級保護鳥類。

而不同於北方的玩鳥,南方更大的需求是吃鳥。

有鳥販曾告訴郭亮,從捕鳥人處收購麻雀一般為每隻1.5元,賣給飯店是每隻2.5元;而花雞收購價為一般是40元一隻,賣到飯店時漲到45元。

廣東,是食鳥的重災區。

2016年11月16日,廣西桂林市平樂縣曾解救3萬多隻活體候鳥,當地森林公安負責人稱,其販賣目的地便是廣東、廣西的餐館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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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樂縣二塘鎮窩點查獲的冷凍的草鴞(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 資料圖

據廣東省森林公安局數據顯示,截至2016年11月18日,公安部門立野生動物案件310宗,其中刑事案件達103宗。

案件中查獲的野生鳥類,有九成都來自外省。

此外,將活鳥販到放生市場,也是鳥販子們賺錢的新途徑。

鳥販通常會將收購來的野鳥藏在一處隱蔽的窩點,在找到“客戶”談好價錢後,就將其帶至窩點,收款後便就地放生。

就在4個月前,天津公安局專案組便曾抓獲非法捕鳥嫌疑人。其供述稱,去年9月以來,他購買不法分子捕獵的候鳥,包括麻柳、金鍾、梅子、鷹、喜鵲等在內的1000隻鳥,已經以9000元左右價格轉賣給了有放生需求的買鳥人。

此後不到半個月,陝西延安市森林公安局查獲千餘隻被捕候鳥,嫌疑人稱,這些鳥兒原本準備在一個廟會上出售給信眾放生。

為此,新《野保法》也增加了不得隨意放生的新規:對於隨意放生野生動物,造成他人人身、財產損害或者危害生態系統的,依法承擔法律責任。

執法難點

“捕捉候鳥之所以會屢禁不止,不僅僅是背後隱藏的巨大利潤。處罰力度不夠,也是瘋狂捕鳥的原因之一。”郭亮直言。

“以前小武基市場還有門臉房的時候,執法人員去了,商販就把門一鎖,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郭亮回憶稱,隔著玻璃門,大家都能看到在籠子里不斷撲騰的小鳥,但是因為沒有進屋搜查的權力,執法人員和誌願者們隻得無奈而返。

而事實上,“就算是被抓現行的不少捕鳥者,十有八九能拿出殘疾證,以此來逃避法律對他們的處罰。”郭亮說,去年9月末,他曾與執法人員在扣住了一名捕鳥人,“他抓了60多隻鳥,但接受的處罰僅僅是去學習法律。”

十幾天後,巡山的郭亮再次與這名捕鳥人相遇,彼時,他正在搭架新的捕鳥網。”

此外,在非法捕獵的候鳥里,除了國家重點保護動物外,“三有物種”野外生存的危機狀況和現有法律保護力度也差距甚遠。

“如果獵捕國家重點保護的野生動物如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貓頭鷹,則可定為非法獵捕、殺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但‘三有’保護動物正處於灰色的保護地帶,法律上對它的保護尚不明確。”劉慧莉表示。

據法治周末記者了解,關於“三有”動物的保護,主要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破壞野生動物資源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在禁獵區、禁獵期或者使用禁用的工具、方法狩獵,非法狩獵野生動物二十隻以上的,屬於非法狩獵“情節嚴重”,根據刑法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製或者罰金。

但無法取證捕鳥人捕獲物數量超過20隻時,只能采取行政處罰。

雪上霜

雪上加霜的是,這個冬天,在“讓候鳥飛”的誌願們奔走忙碌之時,中國濕地沿海灘塗正宣告全面告急。

早在2003年,全國首次濕地資源調查結果便顯示,我國天然濱海濕地消失了50%以上。

根據2014年第二次全國濕地資源調查結果,10年之間全國的濕地面積再次減少339.63萬公頃,減少率為8.82%。其中,自然濕地面積4667.47萬公頃,占全國濕地總面積的87.08%。

“非法捕鳥確實觸目驚心,但失去賴以生存的濕地,將構成候鳥們更致命的威脅。”劉慧莉無奈卻別無他法,“按照這個速度,中國的濕地,很可能毀在這個世紀以內。”

屆時,全球遷徙通道之一“東亞——澳大利亞”上的百萬隻候鳥,將無可依存

藕田內的鳥網上掛著鳥類屍體 資料圖

而就在去年末,江西省水利廳曾發布《江西省鄱陽湖水利樞紐環境影響評價公眾參與第一次信息公示》稱,“為統籌解決鄱陽湖枯水期帶來的一系列問題,江西省提出建設鄱陽湖水利樞紐”。

消息一出,“讓候鳥飛”的誌願者們心急如焚。

“鄱陽湖作為白鶴越冬棲息地,意義重大。”劉慧莉表示,白鶴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在世界自然保護聯盟中被列為極危級保護物種,“全球隻剩下3000隻左右。”

據鄱陽湖保護區管理局監測數據顯示,98%的白鶴都在鄱陽湖過冬。一旦鄱陽湖建壩後生態被破壞,白鶴將面臨滅絕的危險。

“如果灘塗繼續消失,它們飛幾千公里來到這里,可什麼吃的都沒有,再繼續飛,繼續找,還是沒得吃,就死掉了。”劉慧莉感歎道。

但其實,鄱陽湖建壩只是無數濕地萎縮進行時的縮影。

“所有依賴濕地系統的鳥類數量都在下降,而大部分原因還是由於經濟開發。”劉慧莉說。

2015年7月7日,雲南紅河蒙自機場建設項目進行了環評第二次公示。雲南省野生動植物保護協會的多位專家認為,機場跑道離長橋海過近,存在巨大的飛行安全隱患,並將給長橋海鳥類資源造成嚴重影響。

2016年11月8日,廣東省環保廳發布了《中航湛江雷高風電場項目環境影響報告書》的受理公告。

不少環保人士認為,該項目離湛江紅樹林國家自然保護區的最近點僅為1.5km,黑臉琵鷺等鳥類完全有可能飛越風電場、導致撞擊風機,造成不可彌補的全球珍稀生態物種損失。

生路

為此,候鳥棲息地保護正被提上日程。

在國家林業局已部署編製的《全國的候鳥保護總體規劃(2016-2025)》可以看到,到2025年,全國將在1149處重要候鳥棲息地配備保護力量和相關設施。

而針對猖獗的亂捕濫獵現象,國家林業局去年末也曾在全國範圍內開展為期40天的“清網行動”。

2016年下半年,一場針對非法捕鳥的“清網行動”在全國多個省市同時展開 資料圖

隨後,國家林業局、中央網信辦、公安部、交通運輸部、國家工商總局等七部門聯合下發緊急通知,嚴厲打擊亂捕濫獵濫食和非法經營候鳥等野生動物違法犯罪活動。

國家林業局野生動植物保護與自然保護區管理司副司長王維勝對此表示,將在候鳥等野生動物保護重點區域與地方政府簽訂保護責任狀,設定目標,明細責任,並對落實不到位、行動不力的,將進行約談或曝光;嚴查行動過程中失職、瀆職行為。

“其實,我國從未停止過對候鳥的保護。”劉慧莉稱,“可如果這種關愛僅僅停留在一紙條文上,停留在喟然歎息間,是遠遠不夠的。”

2017年1月1日實施的新野保法,打破了舊野保法內容滯後的桎梏,被認為是新的轉機。

“但依然前路漫漫。”劉慧莉指出,“在新的野保法中,鳥網僅是禁止使用,並沒有規定其為捕獵工具,而且在鳥網的生產銷售方面也缺乏監管,這不能從根本上杜絕交易。”

劉慧莉曾對我國禁用鳥網情況進行過統計,據其介紹,在各省野生動物保護法管理條例中,只有9個省份明確禁止使用捕鳥網,且只有吉林省同時將捕鳥網的生產和銷售列為非法。

此外,新修訂的野生動物保護法盡管在原野保法基礎上,提出禁止食用、非法購買國家重點保護的野生動物及其製品,“但未從立法上禁食非重點保護的野生動物。”郭亮補充道,“這也就是說,隻要提供非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的合法來源,仍可合法食用。”

關注遷徙候鳥,是要保護生命共同體。”在郭亮看來,鳥類是生態健康的重要指示標,保護野生鳥類,不光是保護這一類物種,更是通過保護野生鳥類棲息地,達到保護生態安全、保障人類可持續發展的重要途徑。

在郭亮和其他“讓候鳥飛”誌願者們的幫助之下,僅2016年一年,便有10萬隻被捕候鳥得到解救

“我們今天的全部努力,就是為了能夠看到候鳥的生存環境還在,濕地還在,看到它們每年能夠健康地回來。”郭亮說,20年前,在老家,就是白天也能看到整片整片的候鳥,盤旋幾圈之後越飛越遠……

“一抬頭,整個天空都變成白色的了。”這是他夢里故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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