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姚振華應該向王衛學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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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更深層的意義上,王衛和姚振華的不同可能是心智模式的不同。從坊間流傳的王衛講話看,他是一個自律、感恩、信仰佛教的人。王衛身上,有一種自然彌散的戒定慧的氣息。而姚振華更像一個充滿貪嗔癡的永不知足的攫取者。

秦朔:姚振華應該向王衛學習什麼?2月24日,上周五的深圳,上午和下午,中國商界分別迎來了一個輝煌時刻和一個悲催時刻,見證了一個人的幸福和一個人的悲哀。

當1971年出生的王衛憑借順豐控股在深交所重組更名上市,個人財富直逼1500億,如果股價繼續上漲,有可能和市值2000億元以上的王健林和馬雲一爭高下時;去年最顯眼的“黑馬富豪”、1970年出生的前海人壽董事長姚振華,因為編製提供虛假材料、違規運用保險資金等問題,被中國保監會給予撤銷任職資格並禁入保險業10年的處罰。

而就在4個多月前,2016年胡潤百富榜發布時,姚振華還以“財富平均一周上漲20個億”的速度從上年的200多名瘋狂上升到第4名,僅次於王健林、馬雲、馬化騰。當時胡潤把他作為一個亮點,說:“中國企業家的創富模式經曆了五個階段:從貿易到製造業、房地產、IT,再到現在的資本運作,姚振華是現在這個資本時代的代表人物。”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當王衛在深交所敲鍾的時候,姚振華則在北京金融街忙著疏通。沒想到,他一上一下的時間是如此之短。

姚振華和王衛有很多相似處

姚振華和王衛今天的境遇迥異,但其實兩人有不少相似之處,都是平民創業、艱苦奮鬥的典型。

姚振華和王衛一樣也做物流。他大學畢業後第一份短暫的工作就是在國有物流公司工作,物流到今天也是其五大產業之一。

姚振華和王衛一樣勤奮,奮鬥。他周六、周日常在辦公室加班,書不離手,天天讀報學習。他手下曾說,他干保險前,安排人去書店把所有關於保險的書全買回來,花了三個月時間看了一遍,然後決定進軍保險。

姚振華和王衛一樣低調。王衛自不必說,隻在2011年接受過一次《人民日報》采訪,也避談個人。我聯系過幾次,得到的回複是“總裁不接受采訪的初心不變,實在為難”,網上流傳著一些王衛的講話,我問是否為真,得到的反饋是“我們內部沒有聽總裁說過”。對姚振華的低調,他手下說,“這輩子如果不到逼不得已,他絕不會走到前台”。

最重要的相似是,他們對商業機會都有強烈的敏感。奧地利學派的著名代表人物柯茲納曾把企業家精神理解為“警覺”(Alertness),他說警覺是一種“認知的品質”,企業家是這樣的人——他看到面前有10塊錢,警覺於錢的存在,就過去一把撿起它。而較不警覺的人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發現並利用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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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於柯茲納的研究中,有評論家舉過一個例子來說明什麼是企業家功能。故事出自英國小說家毛姆的短篇小說《司事》(The Verger),寫倫敦一座教堂的文盲司事因為不能讀和寫而被解雇,走在大街上,想找根煙安慰一下自己。他發現附近找不到一家煙草店,於是決定將他的遣散費投資開一間煙草商店。這很接近於柯茲納所說的“認知的品質”,就是對市場提供的服務不足有所警覺。

在創業之初,王衛和姚振華都顯示了發現機會的認知品質,但從中也可以看出一些微妙的差異,這些差異最後決定了他們不同的命運。

王衛的第一桶金是怎麼掙來的?

先說王衛。1978年改革開放,也是王衛7歲時,隨家人從內地移居香港。內地學曆不被承認,父母隻好去做簡單的工種,收入很少,王衛遍嚐貧困和被歧視的滋味,高中畢業就不再讀書,當過清潔工、搬運工,後來在順德干印染。由於家住香港,王衛常受朋友之托,在順德和香港之間傳遞文件和貨物,朋友往往給他紅包,他由此嗅到了快遞的商機。

為什麼順德有快遞的商機?因為香港有很多順德人,順德有很多港資企業和合資企業,需要傳遞銀行文件、運輸單證等,而國有郵政不支持這樣的業務,信件往來隻能帶在身上,當時往返的船票大約是100多港幣。1993年,22歲的王衛借了父親10萬元錢,注冊了順豐公司,一共有6個人。一位港商回憶說:“順豐早期在順德的容奇港有兩艘船,分別叫順峰和順德,除了載人外,就幫忙托運信件,早期每天兩班,後來逐漸增多,一個航班隻需要2個多小時,所以上午的信件通過下午兩點的船隻,下午就可以達到香港。抵港後再找人搬運過關。早期一份信件收費100元港幣,後來業務量大了,幾十元的都有。但當時的順豐並不負責派送,船抵香港後,收信方得親自去收取,順豐在香港九龍太子有一個固定的收件點,現場隻有一兩個工作人員,放了幾個筐,工作人員嚷著:‘順德的放這邊’,可能叫嚷的人中就有一個是王衛。”

王衛發現了市場的機會和痛點,從此就隻干了這一件事,就是讓自己公司的服務能力和服務價值越來越強,越來越高,最後成為行業典範,至於資本化隻是服務於主業發展的附屬手段。

王衛一向不喜歡被資本所左右,他很早就說過,“上市的好處無非是圈錢,獲得發展企業所需的資金。順豐也缺錢,但是順豐不能為了錢而上市。上市後,企業就變成一個賺錢的機器,每天股價的變動都牽動著企業的神經,對企業管理層的管理是不利的。”“作為企業的老板,你一定要知道你為了什麼而上市,順豐在短期內不可能上市,未來也不會為了上市而上市,為了圈錢而上市。”2013年8月,中信資本、蘇州工業園區元禾控股、招商局等旗下的投資基金入股順豐80億元,王衛接受入股的前提也是不能對公司管理有任何干預。

2011年王衛接受《人民日報》采訪,記者問中國民營快遞企業要想有朝一日趕上國際快遞大企業,需要做些什麼?王衛說,首先不是規模,而應該是服務質量和聲譽,追求像他們一樣受到消費者的認可和社會尊重;其次,是要評估好自己有沒有實力去實現這個目標。基礎不穩的話,你在上面蓋房子很容易變危樓,如果塌方影響更大。我們要對自己有一個清楚的評估,要腳踏實地一步步走。至於能走多快、走多遠,並不需要苛求;第三是要看國家的產業政策能不能持續穩定,“其實民營快遞企業想要的並不多,2007年政企分開以後,昔日的競爭對手變成了行業管理部門,之後行業政策一直穩定。我們並不是說非要政府給多少補貼,關鍵是國家大的政策環境要支持民營快遞企業發展,這對我們至關重要”;最後是“希望大家能對我們多一點耐心。現在各家民營快遞企業都已經認識到了提高服務質量的重要性,都在加大這方面的投入。但要看到明顯效果,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快遞行業是人的行業。王衛對順豐快遞員的關心愛護享譽業界。去年4月17日,一名順豐快遞員在北京東城區某小區送快遞,騎的三輪車和與一輛小轎車發生輕微碰撞,車主下車連抽快遞員耳光,並辱罵快遞員,當晚7點順豐官方微博作出回應,“我們的快遞小哥大多是二十幾歲的孩子,他們不論風雨寒暑穿梭在大街小巷,再苦再累也要做到微笑服務,真心希望發生意外時大家能互相理解,首先是尊重。我們已找到這個受委屈的小哥,順豐會照顧好這個孩子,請大家放心。”而王衛則在朋友圈發聲——“如果這事不追究到底,我不再配做順豐總裁。”這個小哥和王衛一起在深交所上台敲鍾,也和40萬順豐員工及用戶代表一起領受了王衛以個人名義發出的14億元紅包。今年1月31日前入職、且2月24日在職的順豐全日製長期合同製員工人人有份,工作一年以內的員工發放1888元,1到3年2888元,3年以上3888元,並按貢獻標準累計增加。

姚振華的第一桶金是怎麼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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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姚振華。他1992年從華南理工大學畢業,還讀了“雙學位”,多修了很多學分。時值鄧小平南方講話,神州大地湧動著新一輪創業熱潮,姚振華也不甘於在國企的平淡日子,自主創業了。

當時深圳市政府正在搞“為民辦實事”的菜籃子工程,姚振華兄弟成了新寶康蔬菜公司,通過一個當領導的同村老鄉幫忙,以菜籃子工程用地名義拿到兩塊地:一塊是位於現在的福田區福強路的中港城小區地塊,一塊是位於現在的南山區後海的寶能太古城地塊。由於蔬菜超市賺錢少,發展慢,很快就轉型了,公司更名為深圳市新保康實業有限公司,要做房地產。

有人梳理了姚振華運作中港城小區地塊的曆史,大致如下:第一步,繳納地價款170餘萬元,取得3.2萬多平方米“菜籃子工程”的用地紅線圖;第二步,和一家要建住宅樓的銀行合作,在該地塊為銀行建兩棟住宅樓,銀行出資7500萬元,合同簽訂之日起三日內付一半即3750萬元,項目封頂之日起三日內付另一半;第三步,銀行資金到位後,疏通關係,將菜籃子工程用地變更為住宅用地,繳納地價款3400餘萬元;第四步,兩棟住宅樓建築超出地面後,新保康公司將整個3.2萬多平方米地塊和在建工程作為抵押物,找銀行貸款,由此啟動另外3棟高層和6層商業裙樓的建設。銀行住宅樓2000年完工交付,其餘項目2001年完工開售。

姚振華善於發現市場機會,而用170餘萬元撬動一個幾億元的項目,則堪稱妙手。他由此走上了以“杠杆化金融”作為驅動力和放大器的“金融+”道路。從寶能系的曆史看,前後涉及的大行業超過10個,姚振華什麼“朝陽行業”都想試試,不放棄任何一種可能。但由於產業發展慢,他更為喜歡的還是類似安邦這樣的資產規模增長模式,他在內部講話中說,“金融是第一位,地產未來的作用可能更多就是加大資產估值。未來上市和融資的話,畢竟手里有土地儲備,還有項目,還有經營性自持物業,外界對企業資產規模估值有好處。”

姚振華的管理風格務實而強勢,最看重賺錢的實效。他從大公司挖了不少職業經理人,但能干久的不多。2015年7月寶能系旗下的钜盛華公司和前海人壽開始舉牌萬科、“萬寶之爭”拉開帷幕後,多家財經媒體開始關注姚振華,第一波質疑聲浪中就包括對前海人壽三年換了三任總經理、高管頻繁換血的質疑。自2012年3月前海人壽正式掛牌,第一任總經理孫偉光任職不到一年;第二任總經理傅傑原來是泰康人壽副總裁,2013年11月赴任前海人壽,一同加盟的還有董秘、審計責任人、財會負責人等等,一年後也離開了;總經理職位空缺大半年之後,2015年7月,深圳工商銀行副行長兼前海分行行長劉宇峰才來填空。《21世紀經濟報道》2015年12月的報道稱,前海人壽12位高管,2012年開業任職至今的僅剩4位。“董事長姚振華並不尊重職業經理人的專業性、不尊重保險業的運營規律”,“過去兩任總經理(劉宇峰之前)在前海人壽體系內並無真正的話語權可言,包括大額報銷權限的審批、業務拓展進度厘定等事項,均由姚振華拍板定奪”,“姚老板隻要在一天,基本上不用設總經理或者總裁,管理風格強勢,所有東西都要管”。

挖人不惜血本,一旦發現賺錢能力不行就迅速棄用,這使得姚振華在金融圈內留下了很難伺候的口碑,職業經理人在強勢的“老板文化”下的生存周期基本都是半年到一年。這里講的不是專業能力,是快速賺錢的能力。

王衛和姚振華的不同在哪裏

人皆愛財,取之有道,道不同,命運不同。從宏觀上看,王衛走的是價值優先、價值驅動型的道路,姚振華走的是財富優先、財富驅動型的道路。

王衛專心做一事,內生發展為主,注重服務質量和聲譽勝過追求規模,注重腳踏實地打基礎勝過追求“走得快”,注重員工行為的長期性勝過把他們當成追求短期利益的工具,注重行為的合法合規勝過對“逾矩”和“擦邊”的偏愛。在深交所上市儀式上,王衛講了幾分鍾話,他提醒的第一個人是自己,要符合證監會的所有要求,“從今天開始,話不能隨便說,地方不能隨便去”,還提醒朋友“有些問題也不要問”,“我不能隨便答複,那會害了大家,會被關聯起來(注:指關聯交易)”。他提醒順豐員工也要更加謹慎,“少說話多做事”,不該說的話說了會一起受到法規的製裁。他還表達了堅持發展快遞物流行業的決心,說順豐上市後將不忘初心。

姚振華一心做多事,凡能賺錢的都要試試,什麼行業最賺錢做什麼,什麼方式最賺錢就用什麼方式。透視其“財富火箭”的發射之道,他做過很多產業,但產業隻是表面,核心則是房地產、杠杆化、資本運作。房地產的最大特征,一是可以不斷進行價值重估,坐地生財,變性生財(改變土地用途),二是可以用杠杆。而杠杆化(Leverage),是通過負債、在不增加權益資本情況下、能夠膨脹投資能力的一種技術。資本運作,就是利用資本市場實現財富增值,通過買賣處置資產而賺錢,以小變大。這是姚振華的商道密碼。2006年國有的深業物流集團改製時姚振華介入,他通過改革優化了這家國企的現金流,但真正看中的是其大量物業與土地。有報道稱,姚振華為獲得深業物流集團累計付出了2億元的成本,但土地重估的價值和重新規劃後的出租型物業的價值,加在一起超過600億(2016年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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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振華在內部講話中曾說,“實打實做寶能,要做到全國前列,追上萬科,是很難的。即使追得上,投入產出回報也不會那麼好”,所以他還是選擇在杠杆化資本運作道路上奮然猛進。在負債端,他最看重的是“保費指標”,所以用高成本的萬能險拚命擴張負債,然後在資產端,像大象衝進瓷器店(英諺原文是A bull in a china shop),在股市橫衝直撞舉牌,誰擋我的路就動議讓高管走人。

通過上面的比較,一言以蔽之,王衛的模式是價值創造,姚振華的模式是價值重估與轉移。順豐為千萬消費者創造了以前享受不到的便利價值,增益了社會總福利,這是其模式的核心。姚振華則是資產價差的發現者和利用者,他較少創造新的社會福利,而是對現有資產(無論是土地還是上市公司)進行價值重估和價值轉移。這種“重估”之所以成立,當然依靠姚振華的判斷和發現能力,但更多是依靠關係獲取廉價資源或者讓資產“變性”,依靠資本市場非理性的動物精神。拿萬科來說,姚振華進入後拉高了股價,但機構投資者開始離場,因為他們看空管理層的不確定,萬科價值可能下降。但散戶則一片歡呼,因為“姚大戶”來了。至於公司的核心能力未來究竟如何,這就不是姚振華感興趣的事了。他的興趣所在,是擁有資本平台後如何注入資產,通過價值重估膨脹財富。

市場需要發現者,更需要創造者。中國資本市場的長期回報之所以如此之差,成為全球聞名的韭菜市場,是因為創造者太少而玩家太多,真實的正收益太少,零和的套利轉移和動物精神太多。

……

但是,從更深層的意義上,王衛和姚振華的不同可能是心智模式的不同。從坊間流傳的王衛講話看,他是一個自律、感恩、信仰佛教的人。他有過25歲賺到人生第一桶金有點目空一切的時候,但事業不斷邁上新台階,個人的眼界和心胸不一樣了;太太在他得意忘形的時候,不斷潑冷水,讓他保持清醒和冷靜;最重要的是找到了精神依托,信了佛教。

他說,“在企業的發展過程中,我越來越意識到,我今天的所謂成功,其實是上輩子積下來的東西,而在這個過程中,所謂的本事不本事,隻是天時地利人和集合到一起的一個福報。”

因此,王衛走上謙卑和“正知、正念、正行”的路,他說,“有人覺得有錢有權就‘威’,我認為這個觀念是完全錯誤的。‘威’不是建立在金錢或權力的基礎之上,而是建立在道德的基礎之上。一個人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在路上,並且收獲的都是尊敬且樂於親近(而不是羨慕嫉妒恨)的眼神,這才叫威。”

我尊重姚振華的人格,如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寫到的,姚振華投資萬科、格力也是在保監會將萬能險產品利率市場化,而且在2015年股市大跳水之後放寬了險資投資藍籌股票的監管比例之後的正常行為,姚振華顯示了把握機會的眼光。

問題是,杠杆太高了,心太大了,不得不違規偽造材料,以證明自己有吞下上市公司資產的大肚子。如果能加以控製和克製,並且好好和社會溝通取得理解,說清楚究竟想干什麼,姚振華的命運本來不至於此。從商道的角度看,他更像一個充滿貪嗔癡的永不知足的攫取者,而王衛身上,有一種自然彌散的戒定慧的氣息。

過去幾十年,很多富豪考慮的都是怎麼把財富做大,未來該好好想想,如何把財富做正;過去考慮的都是如何膨脹估值,未來該好好想想,如何創新價值;過去考慮的都是如何獲得,未來該好好想想,如何放棄。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大道得舍,舍去誘惑。

(本文作者介紹:商業文明聯盟創始人、秦朔朋友圈發起人、原《第一財經日報》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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