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邊境兵禍,一個鐵面禦史,鍛造出一支彪悍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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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末清初,大名鼎鼎的關寧鐵騎馳騁沙場,鐵血來去,如一把屠龍刀,寒光閃閃,無人可敵。可關寧鐵騎在萬曆年間並非如此無堅不摧,它的鋒利得益於一場軍中腐敗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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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寧鐵騎一直隸屬於薊遼總督管轄,作為大明朝東北的鐵衛,受到朝廷高度重視。到了萬曆後期,國政日非,皇帝幾十年不上朝,大臣們更是鉤心鬥角,爾虞我詐。此風蔓延,連邊疆駐軍也紀律渙散,賭博成風,薊遼軍隊更是成為一支典型的豆腐渣軍隊,一碰就碎。

  一個名叫小阿卜戶的韃靼將軍清楚地看到對面大明軍隊的窩囊樣子,覺得不狠揍他們一把實在對不起自己的刀功,於是瞅著一個機會,帶著他的百十名草原健兒在一個夜晚,借著隱約的月光,突然襲擊了薊遼總督下屬的黑峪關。偷襲十分成功,韃靼士兵闖入關內,燒殺搶掠,殺數百人而去。而此地守軍或在睡覺,或在賭博,根本來不及有什麼動作。

  守關副將陳文治在賭桌上聽到這個消息時,頓時嚇傻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無可奈何之下,他只有把情況反映給當時的薊遼總督周詠。周詠聽說後,也嚇得目瞪口呆。

  那是大明朝“一條鞭法”實施後成效最為顯著的時期,大明朝“十年內海寓肅清,四夷讋服,太倉粟可支數年”,著名的救時首輔張居正離世僅僅一年,朝廷內部已然開始腐敗,慢慢趨向“人主蓄疑,賢奸雜用,潰敗決裂,不可振救”的狀態,可對外仍然擺著一副氣勢昂揚的姿態。盛世之時,邊防重地竟然被一支小小的外族部隊偷襲,還死傷這麼多人,朝廷知道了,他們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周詠和陳文治二人商量後,都害怕因為自己的懈怠導致此事受到朝廷處罰,於是,兩人決定采用“捂”的辦法,將那些被殺同胞的屍體掩埋起來,並假報戰功,告訴皇帝,自己奮勇殺敵,舍生忘死,終於打敗了敵人,大獲全勝!朝廷接到奏報,自然馬上下旨給予嘉獎。

  一件軍中腐敗案就這樣悄然形成了。

  事情本來就這樣過去了,周詠和陳文治不但沒受到懲處,還得到獎賞,高興得有些找不著北了。他們沒想到,其中出現了一點兒小插曲,讓他們的美夢破滅,化為血光之災。原來,黑峪關有個百姓幸免於難,他在兵災之後再也不敢在當地住了,一口氣逃難到都城,投親靠友去了。

  他的親友來頭很大,是一個監察禦史。監察禦史感到很奇怪:天下一片清平,你逃哪門子難啊?你這不是朝聖上臉上抹黑嗎?這個百姓便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監察禦史。

  這個禦史一聽,更奇怪了:那兒不是剛剛取得大勝,百姓毫發無損,一個個過著田園牧歌般的生活嗎?怎麼會這樣啊?禦史細問之下才知道,薊遼總督周詠竟然掩蓋敗仗、虛報戰功、蒙騙朝廷!

  禦史就是抓違紀事件,專干糾察工作的現在遇見這樣令人憤慨的事情,他當然不能放過。當晚,他就伏案疾書,寫下奏章,第二天一早上朝就交給了朝廷。

  那時,萬曆還沒有徹底罷工,工作還較為負責,算得上一個較為稱職的大Boss。他接到奏章,馬上交給大臣商討。朝廷一下炸開了鍋:薊遼總督周詠竟然將軍紀國法視同兒戲,蒙騙朝廷,騙取賞賜!這樣的事情如果不處理,這支隊伍就廢了,更別說保家衛國了!大家議論之後一致要求查清真相,從嚴處理,絕不姑息。

  萬曆聽了,也認為有理。接下來的問題是應該派誰去查,才能不負朝廷重托。大家眾說紛紜,萬曆最終站出來拍板,派右僉都禦史江東之去。至於原因,就是萬曆一向知道江東之非常忠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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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直的江東之此前做過兩件事,震動了朝野。一件是他剛剛被提拔為監察禦史,巡視皇城的時候,遇見一個態度囂張的錦衣衛指揮,竟然違背規定,騎著驢子擅自出入東安門。江東之隨即按律將其逮捕治罪,驢子也交給了有關部門處理。這個錦衣衛指揮並不是什麼厲害角色,關鍵是他的義父馮保厲害。馮保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和萬曆的關係非常親密,張居正上台就是他力薦的。張居正當上首輔後,馮保更是權傾內外,沒人敢得罪。

  江東之懲治這個錦衣衛指揮,就等於得罪了馮保,也間接得罪了張居正,但他仍然義無反顧地做了。

  還有一件事,江東之把矛頭直接指向了張居正。張居正對某個大臣十分不滿,某巡撫和另一個禦史決定巴結一下首輔,聯合起來給那個大臣穿小鞋。江東之知道後,馬上上奏章彈劾這兩人。當江東之第二天拿著奏章,氣呼呼地準備上朝時,那個巡撫已經知道了消息,攔住他問:“你準備彈劾什麼事啊?”江東之毫不避諱,大聲回答道:“言公殺人媚人耳。”我要彈劾你為了取媚首輔,準備誣殺大臣!江東之這一句話讓一個陰謀大白於天下,最終那個巡撫的陰謀落空,自己也被罰戍邊。

  張居正是一個政治家、改革家,可他公認的短板就是愛報複人。江東之在他執掌大權時能這樣逆流而上,實在了不起。也正因為江東之這樣的品性給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大臣們聽了萬曆的建議,一個個都點頭,認為讓江東之去查這件事是最為合適的。

  江東之接到皇帝的聖旨,當天就回家準備行李,打算第二天出發。

  可他還沒有開始行動,有人就提前行動了。

  這個人也是一個大臣,史書有時也為大員諱,沒有說出這人的名字,他就像一個陰影,在曆史的舞台上閃過。這個無名大臣和薊遼總督周詠關係很鐵,很可能也沒少接受周詠的賄賂。因此,聽到周詠有了麻煩後,朝會剛剛結束,這個大臣就急急忙忙趕來拜訪江東之。兩人坐定,茶都沒來得及喝一口,這個大臣就迫不及待地“告誡”江東之,戍邊將士不容易,應該寬大為懷。

  江東之默默無語。他知道戍邊將士辛苦,可這並不能成為某些將領為所欲為的理由,也不能成為某些人冒功領賞的藉口,更不能成為他們虛報戰功的原因。

  見他不答應,那個大臣無奈之下,單刀直入,要求他去了以後高抬貴手,將這件事不了了之,別弄得流血五步,人心惶惶。江東之生氣了,呼地站起來用手指著自己的胸口,對那個大臣說:“我雖想答應你,可我的良心不答應,不肯辜負朝廷,我也沒有辦法!”

  那個大臣長歎一口氣,只有站起來一揖,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江東之騎著馬,千里迢迢,奔向遙遠的黑峪關。他不知道,幾乎同時,也有一匹馬千里迢迢地奔向黑峪關,將朝廷即將派人來嚴查的消息帶去了。

  等到江東之跋山涉水來到黑峪關,隻見那兒斷壁殘垣,遍地荒涼,呈現出一片剛剛發生過戰亂的跡象。他四處尋找存活下來的百姓,打聽清楚了情況:這兒確實曾被小阿卜戶攻破,還有很多百姓被殺,很多房子被毀,很多財物被搶。可是,周詠和陳文治聽了他的話,都搖著頭,說絕對沒有這事—殺人有屍,那屍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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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東之說不出話來。這兩個人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江東之覺得當務之急就是先找到被殺者的屍體,這樣周詠等人才會低頭認罪。可是,茫茫邊塞,到哪兒去尋找被殺者的屍體呢?

  他走遍各處,隻見蕭瑟荒涼,渺無人煙,那些死者的屍體仿佛一夜間蒸發了。陳文治陪同著他,在一旁嗬嗬地笑著,不停地勸他,這兒根本沒有百姓被殺,你就別費心了。可江東之堅決不答應,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給朝廷、給百姓一個交代。

  那天,他漫步來到一塊菜地邊,突然站住,仔細觀察起菜地來:菜地長滿了青蔥肥碩的蔬菜,綠油油一大片,可是地面卻是剛剛翻過的。他想,這樣的地應當是老土,怎麼會是新土呢?他眼前一亮,立刻命人翻土。手下人用鋤頭挖地,挖到深處,九具屍體出現了,每一具都明顯是受創傷而死的,顯然是遭受兵禍了。

  原來,在江東之快要到達的時候,周詠和陳文治也接到了那個無名大臣的密信。二人一時慌了神,他們商量之後覺得當前最主要的事就是趕快將屍體藏好。可是,那麼多屍體,該怎麼藏啊?

  二人終於想出一法:派人將屍體深埋在地下,然後在上面墊上土,再栽上蔬菜,掩蓋住一切。他們想,朝廷大員絕不會想到嫩綠的蔬菜下面會有死去的冤魂。可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江東之會快馬加鞭,來得那麼快,以至於土地還沒干透,還顯現著新翻的樣子。他們更沒想到,江東之來後,並非像其他官員那樣走馬觀花,而是深入地探查、走訪,眼光又是如此敏銳,最終洞察了他們的貓膩。

  九具屍體被發現,陳文治頓時癱坐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話來,“於是諸將膽落,皆叩頭輸服”。其他被殺者的屍體在他們的供述下,也被一一找到。一個軍中大案就這樣水落石出。

  江東之冷哼一聲,下令將一干嫌犯看押起來,自己回到軍營,當天就寫下一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朝廷。朝廷接到奏章,馬上開會商討,處理意見也拿出得十分迅速,幾天後就發往軍前,當眾宣讀:玩忽職守的副將陳文治等人,依照軍法處以死刑;至於薊遼總督周詠等人則給予降職處分。

  消息傳出,薊遼邊軍頓時肅然,再也不敢玩忽職守,賭博、懈怠軍務等情況更是銷聲匿跡。

  從此,這支軍隊的風紀煥然一新,戰鬥力也隨之暴增。在明末清初的舞台上,這支軍隊鐵馬秋風,號角聲震天,橫掃東北、中原和雲南各個戰場,半個多世紀里幾乎從無敵手。

  它的無敵刀鋒,有人說是一代名將袁崇煥鍛打成功的,有的說是祖大壽鍛煉而成的。其實,袁崇煥來時是1623年,比江東之晚到了四十多年,袁崇煥正是憑借著這支鐵軍,一戰將努爾哈赤擊成重傷,那時,這支軍隊早已鋒利無敵了。祖大壽統率此軍更晚於袁崇煥。這支鐵軍的真正淬火者是一個文官,禦史江東之憑借著鐵一般的紀律,在1583年就已經將它鍛打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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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餘顯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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