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問答:如何對待精神病人犯罪問題、監護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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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新浪微博問答,後經整理轉載於此。歡迎分享。

網友 @天行者2000:

你好,王局!請問你對精神病人這個群體有研究嗎?

經常會爆出精神病人砍死砍傷群眾的新聞,比如前段時間武漢火車站砍頭事件。

這兩天又在吵15年6.20南京寶馬飆車撞死撞傷路人的事。最近做了第二次精神鑑定,這次結果仍舊是:其作案時患急性短暫性精神障礙,有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看評論,群眾都很氣憤。但是我們是文明社會,必然要對精神病人減輕處罰。

還有,病人監護人應該處罰嗎?考慮到中國巨大的人口基數,精神病人造成的危害真的到了需要加強管控的地步了嗎?原則上,管控肯定是需要,只是付出成本的問題吧?還有誰出錢的問題,病人家屬還是政府?甚至有不少網民說要把所有的精神病人都關進精神病院。這麼做真的合適?一個人得了精神病真的只能在精神病院渡過餘生?精神病人的個人權利要收到多大限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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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誌安 答

我採訪過多期有關精神病人的新聞,對中國精神病人的現狀有瞭解。

有關精神病人的管理,常常會面臨這樣的兩難:如果對精神病人的限制和管理過嚴,就會導致大量病情穩定的精神病人無法融入社會,傷害他們本該享有的權利;反之,如果管理過於寬鬆,就會經常看到精神病人在發病的情況下傷害無辜公眾的利益。這兩者之間的邊界很難把握,並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

精神病患者由於治療費用高昂,預後不好,歷史上精神病患者經常家人嫌棄、社會不管,命運極其悲慘。他們或流浪街頭,或被家人囚禁在小黑屋、豬圈、乃至狗籠中,我在採訪中見過大量這樣悲慘案例。一位農村的女病人十六歲被家人嫁給三十多歲的瘸子,女病人生了兩個孩子。一個生下來也是精神病,另一個是個正常兒。女病人的病情很重,平時赤身裸體被鐵鏈子拴在房間,吃喝拉撒都在裡面,惡臭無比,彷彿人間地獄。我們去採訪時,家人特地為她穿上一件衣服,女病人面目清秀,蹲在鐵鏈子旁邊,目光裡充滿了驚恐。前些天馬泮豔事件中的母親,命運也極其類似。她殺害丈夫後離家出走,先後被兩個男人撿回家,分別生了一個孩子,最後又被掃地出門。當記者最近找到她時,她住在家鄉的一個山洞裡。

近些年情況有所改善:一方面,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屬給精神病人救治的意願也在提高。另一方面,政府的新農合、大病醫保、以及貧困家庭的救助措施的完善,使得精神病人治療的經濟壓力越來越小。在一些發達地區,甚至已經完全不用家庭負擔。這些精神病人在康復醫院接受免費的治療後,還能領一些政府發的零用錢。這一變化讓大量過去無法得到正規治療的精神病患者有機會進入醫院,但隨之帶來另一個新問題,許多家庭在精神病患者病情穩定之後,依然不讓他們出院。由於精神病患者是限制行為能力的人,其住院出院都必須徵得監護人的同意,目前全國各地的精神病康復醫院裡,有相當數量這樣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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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家屬的決定並非完全沒有道理。精神病患者目前沒有徹底治癒的方案,多數患者都需要終身服藥。這些患者在醫院,有醫護人員監護的環境裡,治療的依從性很好。可一旦離開醫院,他們就會常常認為自己“好了”,家人監護其吃藥的依從性會變差。所以很多精神病患者,會陷入“住院——治療——病情穩定——出院——不再吃藥——病情再次發作——再次住院”的惡性迴圈中。所以,有些家屬最終不願意將患者接回家,也是無奈之舉。

但不可否認,另有相當數量的患者,他們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他們的家屬出於各種原因,根本就不容許患者走出醫院。我三年前在上海採訪一名患者, 他當年病情並不算特別嚴重,只是有猜忌妄想,就被自己的哥哥送進醫院。十幾年過去,至今無法踏出醫院的大門。我在康復醫院採訪他,相關的醫學評估他的病情早就可以回家了,他很渴望能夠迴歸社會,但是,因為哥哥不同意,醫院不容許其自行出院。最後,他將自己的哥哥告上法院。上法庭,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有機會接觸這個變化萬千的社會,但最終,法院還是駁回了他的起訴。駁回的理由是他是限制行為能力的人,起訴也得有監護人的授權,也就是說,他要起訴他哥哥,就必須得有他哥哥的授權。

中國目前這種囚禁式的治療方法在國際主流醫學界已經越來越被放棄,精神病治療更多地鼓勵他們在一個友善的社會環境裡和普通人正常交往,相關研究表明,這更有利於患者的康復。但這需要家庭和社會共同努力,至少從目前看,我們國家還遠遠不具備這樣的寬容、接納、負責任的氛圍。

大約在一二十年前,各地政府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本轄區流浪的精神病患者收容起來,在月黑風高的夜晚,拉到其他行政轄區,將這些患者扔下就跑。因為當年的地方政府沒有財力承擔治療費用,又不願意看到有大量的精神病患者在本轄區流浪。現如今,政府剛剛開始承擔救助這些患者的經濟責任,但讓患者迴歸社會,需要更多更復雜的努力。而我們的民眾,大多數意識還停留在生了病就不要在大街上亂跑的層面,在這樣非常不友善的環境下,精神病患者的良性迴歸,還只能是空談。

» 王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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