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見字如面,書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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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流”綜藝

  “醒來啊馬克白,把沉睡趕走!”當43歲的台灣演員王耀慶讀完34年前黃永玉寫給曹禺的那封信時,環形舞台旁坐著的許多觀眾也跟著沉浸在了那段時代氛圍中,眼圈發紅。1983年,曆經磨難的黃永玉與曹禺重逢,以難得的真率給他寫了一封探討藝術創作的信。信中,黃永玉直言對曹禺後期的戲劇一個也不喜歡,痛惜他為勢位所誤,失去了偉大的“通靈寶玉”,希望他擁有美國戲劇家阿瑟·米勒那樣的草莽精神,繼續工作。

  

在黑龍江衛視推出的“見字如面”明星讀信節目上,演員歸亞蕾在讀三毛寫給王洛賓的信

  這樣一封沉睡在曆史之中的信件,通過一檔“見字如面”的明星讀信綜藝節目再次引起公眾關注,所帶出的還有對那個時代的反思。縱然時代變遷,信中討論的問題卻並未過時。正如節目點評嘉賓、學者許子東所說:“1949年後,不僅曹禺一個人沒有寫出好戲,所有老作家除了老舍寫出一部《茶館》,都沒有寫出好作品,這點值得後人總結。”

  起初,這樣一檔從去年12月底在黑龍江衛視播出的節目,並未受到太多關注,可隨著王耀慶、張國立、歸亞蕾等明星所演繹的一封封書信在網上擴散開來,節目很快贏得好評,還被喜歡它的觀眾命以“清流綜藝”。特定文本攜帶的人文色彩與話題能量,使“見字如面”在充斥熒屏的綜藝節目中具備了相當的辨認度。但誰能保證它能在一個碎片與速食的流行文化背景下突圍出來?

  事實上,這也是總導演關正文起初最擔心的問題。幾年前,關正文的公司“實力文化”製作過“中國漢字聽寫大會”“中國成語大會”兩檔以比賽形式展開的綜藝節目。如果說之前的節目主要依托於傳統電視平台,“見字如面”在一開始便被定義為網絡綜藝。在關正文看來,這是傳播平台發生變化的必然選擇:“相應的困難是,如果這個題材在傳統電視出現還算正常,因為傳統電視某種程度上承擔弘揚主流文化價值的義務,但在互聯網上傳播,大家覺得可能性不大,以年輕人為主的網民上網找的不是這類東西。”

  

  然而,關正文相信,網綜更多是投行流行的偽概念,綜藝隻分好與不好,“見字如面”成敗的核心在於每封信選得對不對,信的演繹是不是足夠精彩。一句話,相信書信本身的力量。

  “見字如面”的想法並非原創,確切地說,是英國一檔“Letters Live”的明星讀信活動的火爆,給了關正文最初的信心。這一活動在2013年由英國坎農格特出版社發起,靈感來自英國作家肖恩·亞瑟編選的一本書信集《見信如晤》(Letters of Note)。亞瑟在2009年因個人興趣搭建了一個“見信如晤”網站,並據此成書,包含了從公元前14世紀至今的124封風格不一的經典信件。明星讀信活動從2013年起每年在倫敦的共濟會大廳舉辦,邀請音樂、影視、文藝界名人,現場朗讀精心挑選的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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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信的標準是什麼?節目組最初的設想,一是它能打開曆史的某些場景和節點;二是在傳播意義上,能給公眾帶來意外。名人書信是首先考慮的對象,此外,那些能夠以親曆者身份提供補充豐富曆史細節的普通人的書信,也在選擇之列。

  除了互聯網的泛搜,由30多位學者、書信藏家、傳記作者組成的顧問團,以及諸如中國家書博物館、中國人生活資料研究中心等公共資源機構,都成為節目中書信線索的重要來源。

每封被選出來的書信都經過了層層篩選

  信後的故事

  家書博物館館長張丁,也是節目的顧問之一,還記得2005年,自己讀到山東臨沂退休小學教師袁軍寄來的他哥哥袁誌超寫於渡江戰役中的一封家書的震動,“一封信四五千字,文筆非常細膩,非常好的史料描述”。

  “我們走在路上看見許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一群一群的回家,有抱著孩子的,有挑著擔子的,有背著包袱的。我們見了就向他們宣傳,說我們是解放軍,是愛護老百姓的,看見他們的小孩子餓就拿出我們帶的飯給他吃。他們也就不怕我們了,談起來,他們大發牢騷,罵國民黨不是好東西,不該欺騙人說共產黨殺人放火,嚇得他們淋了幾天雨,飯都吃不上。他們說,誰再聽國民黨這些王八蛋的話,就不是娘養的。我們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同情。”

  袁誌超當時是第二野戰軍第18軍的政治部秘書,在寫於1949年端午節的這封信里,他詳盡描寫了渡江戰士的真實心理狀態,還有百姓對他們的反應。這封來信最終被節選放入節目。張丁覺得,民間家書在傳統的英雄精英的大曆史之外,展現了普通人的曆史。

  每封書信背後,都隱藏著一段不為人熟知的曆史。你能想象,1939年抗戰最為激烈的時候,八路軍獨立團團長與日本軍官間因為一位受傷被俘的日本士兵之間的往來通信嗎?你知道1949年,被蘇聯紅軍俘虜的末代皇帝,還曾經寫信給斯大林,要求加入蘇聯共產黨嗎?你又知道“文革”期間,下鄉知青筆下所描寫的日常生活是怎樣一番景象嗎?

  某種程度上,真正動人的是書信背後的一個個故事,大江大海,亦不乏至情至性。經由一個個讀信明星的表演,而非朗誦,書信中的曆史片段再現。這也是許子東對“見字如面”最感興趣的原因之一。在他看來,節目除了對代表一種文化秩序的書信文體的懷念,另一個不可偏廢的功能是打開缺位於教科書中的曆史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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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里面講的很多事情,很多觀眾不知道,而且不知道的還不是唐代宋代的事情,而是當代的事情,這尤其教人耿耿於懷,不能原諒。”研究現當代文學的許子東對節目中張涵予、張騰嶽演繹的“文革”結束後宋振庭與夏衍的往來書信格外感慨。大病之中的原吉林省委宣傳部長宋振庭,寫信為自己當年“文革”中的整人行為懺悔,夏衍則回信表示不必懺悔:“我們這一輩子人生活在一個大轉折的時代,兩千年的封建宗法觀念和近一百年來的駁雜的外來習俗,都在我們身上留下了很難洗刷的斑痕。上下求索,要做到一清二白,不犯一點錯誤是不可能的。”整人與被整,無疑都屬於一個時代的悲劇。有意味的是,夏衍還在這封回信中,戲仿明末清初流傳甚廣的《剃頭謠》寫下打油詩:“聞道人須整,而今盡整人。有人皆須整,不整不成人。整自由他整,人還是我人。請看整人者,人亦整其人。”在兩封書信於1988年被公開發表後,成為傳誦一時的會心之作。

  “文革”前後,大批城市里剛畢業的初高中學生被安排到農村插隊落戶,據《中國知青史》作者劉曉萌的研究,“文革”前下鄉知青約有120多萬,“文革”中下鄉知青大概有1400多萬。在這一改變無數人命運的運動中,這些知青的生活又是怎樣的呢?節目組挑選了一封在那個鬧騰的時代顯得異常安靜的信,寫信人是一位叫桃桃的上海知青,她只是對父母言說著自己的日常生活:“近來我的工作是垛馬草。一天三垛,有三十個小墳這樣的垛拚成一垛。八個男生,四個女生。天天要走十一二里地,吃飯在那兒吃,就干一上午,下午我們就是休息,工作是很累的,但是很痛快。早上走到那兒是七點一刻,八點半開始干。吃完午飯,下午三點回連隊駐地休息。這樣的工作可能還要一星期,我就是喜歡永遠有這樣的活兒。”平靜的敘述,同樣能勾連起人們對一個時代的真實記憶。

  書信中展現的細節,某種程度上也在校正著人們慣常接受的曆史常識,從而補充還原曆史本來可能更為複雜的面目。

  1894年甲午海戰前夕,“經遠艦”二副陳京瑩給父親寫了一封遺書。在常見的曆史敘述中,甲午海戰被描述為擁有亞洲第一海軍實力的北洋水師在舉國腐敗、指揮失當下的一場完敗。然而,陳京瑩信中所寫的情況卻不盡如此。陳京瑩是中國第一代職業海軍軍人,受過良好教育,而且有非常開闊的國際視野。在信里,他不僅分析了中日之間的衝突,對包括德國、意大利、英國、法國等列強的世界大局也非常熟悉。事實上,北洋水師十幾年前所定製的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艦隊,與已更新換代的日本戰艦相比,無論在火力配備還是操控靈活性方面,已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上戰場前,陳京瑩明知打不過日本,但拿了國家俸祿的他別無選擇,只能去打。沒有意外,海戰打響後,“經遠艦”遭遇4艘日艦圍攻,在管帶林永升、幫帶大副陳榮陣亡後,陳京瑩繼續指揮作戰,最終中彈犧牲,全艦231名官兵也全部戰死。

  曆史,經由個人的日常視角重新敘述時,往往給人以陌生化體驗,一切不再縮減為教科書中的幾行文字,統計表中的一堆數字。這種陌生在總編劇張子選看來是令人欣喜的:“我們發現每封書信背後都是真實的個人經曆,他的歌哭笑淚居然是一代人的,別人的眼睛里流的是我自己的淚。”

  

  不變的人性

  “深埋在我心底,長久不願再去回想曾經對他的記憶,突地襲上來;我脫口輕喊出一句:楊德昌!你怎麼可以這樣就走了呢?!”2007年7月2日,台灣歌手蔡琴在寫給媒體的公開信中,這樣寫到前一天去世的前夫,那位與自己有過10年無性婚姻的電影導演楊德昌。回顧那段楊德昌定義為“一片空白”的感情,蔡琴在信里仍有著全部的付出,她感謝曾經轟轟烈烈地愛過,盡管“寂寞多於甜蜜”。

  本來,除了那些激流跌宕的山河歲月,私人書信中更多的本來就是家長里短、兒女情長中折射出的人情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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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5年,詩人徐誌摩陷入與陸小曼的熱戀之中,其時陸小曼還未與少將王賡離婚,更要命的是,這位畢業於西點軍校的少將丈夫對她非常之好。也正因此,兩人的戀愛從一開始便陷入熱烈的糾葛之中。“小曼呀,讓你血液里的討命鬼來找著我吧,叫我眼看著你這樣生生地受罪,我什麼意念都變成了灰了。”面對徐誌摩的熱情,陸小曼的回信同樣一往無前:“誌摩,你是第一個能從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了我的真心,認識了我的苦痛,叫我怎能不從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給你一片真呢?我自從認識了你,我就有改變生活的決心。為你,我一定認真地做人了。”最終,兩人終於擺脫束縛走到一起,妙的是,王賡最後成全兩人的愛情,並終生未再娶。

  比起才子佳人的熱戀,1944年9月,中國遠征軍新編第30師翻譯官曹越華寫給戀人王德懿的信,則是大時代里的戰地情歌。在發表一番往事追憶與戰地感想後,24歲的隨軍翻譯官在信末寫道:“親愛的,給我一個答複吧。您深情的目光輝映著我曾經蒼白的青春,我將回報你最傾心的微笑和任何風浪都無法剝落的溫柔。戰爭結束後,我將在黃土地上築起一座小小的城堡,讓我倆相偎守著爐火,傾聽那杜鵑鳥清啼的聲音。”

  “文明會改變,文化會進步,但人性不會改變。”許子東引用學者張灝的話說,比起那些滄桑歲月中的流變,他更為看重書信中所傳遞的不變。

  1975年,考古學家在湖北省雲夢縣睡虎地4號墓發掘出分別寫在兩片木簡上的兩封家書,這也是中國已知最早的家書。信由普通的秦軍士兵黑夫和驚兩兄弟寫給家中的哥哥衷。據專家研究,墓主就是大哥衷,黑夫和驚很可能已經戰死,大哥用兩封信作為陪葬,寄托對弟弟的思念。在信里,黑夫和驚除了問候家人外,共同的話題則是“請家里趕緊給我們送點錢來,再不寄錢就要出人命了”,恍如今天在外求學的學子寫給父母的家書。

  情感的共鳴,曆史細節的打開,讓節目在播出後受到關注和討論。“這樣的讀信節目,如果早出10年可能就難說,在今天可能恰恰趕上了某種文化的自我修複進程,是那種感官型娛樂已無法滿足大眾文化需求的一種說明。”總導演關正文說。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第926期,2017年3月6日出版,本文已獲授權

《見字如面》合集播出時間

騰訊視頻 每周四 20:00

黑龍江衛視 每周六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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