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人們都怎麼讀小說,以及那個“三小時小說”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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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自己活得那麼深刻,也不希望活得那麼輕鬆。”

  小說一直被認為是無聊生活的最好調味劑之一。當當網最新公布的全部類別圖書暢銷榜前 100 名中,日本作家的作品增加到 2015 年的 2 倍,達到 12 冊,其中東野圭吾的書占了一大半。

  在探究這個問題背後原因的同時,引發我們好奇的另一個問題是:年輕人現在都是如何看小說的?

  好奇心研究所由此發起了一個“你最近一次看小說是在什麼情景下”調查,獲得了 2113 人的作答,《好奇心日報》同時采訪了 10 個年輕人,他們來自不同職業,但都比較愛看小說。最終我們總結出了可能是暢銷小說具備的 20 個特點 ��

  

  你會發現,從結果來看,這里最重要的一條是能夠快速看完,3 小時左右是個恰到好處的時間。讀客圖書合夥人程峰也認為現在的大多數暢銷小說基本都符合這種 “3 小時定律”。

  在他看來,一本超級暢銷小說完美的傳播路徑應該是這樣:在機場買了一本新書,在飛機上的時間快速讀完,落地後覺得還有所回味,於是立馬發朋友圈或者微博分享——這是一次完整的購買和傳播過程。

  如果超過 3 小時,就會阻礙分享的動力。除了學生之外,大多數已經步入職場的年輕人時間都已經被分割地很碎片,即便是 3 小時,能夠抽出一段整塊時間的可能也就是周末。“看完之後在社交網絡上曬書,也是一件有優越感的事,展示著我在學習,這是我的生活。”程峰說,這種社交網絡的二次傳播也能夠進一步推動小說的銷量,這也就是《島上書店》出版 3 個月,發貨量就超過 50 萬本,成為暢銷小說的原因之一。

  而前文提到的進入當當網暢銷榜 Top 100 的東野圭吾的小說——《解憂雜貨店》排名第二,《白夜行》排名第六、《嫌疑人 X 的獻身》排名第十七,同樣滿足“好讀”的需求。事實上,東野圭吾也在中國火了好多年了。

  

  作家東野圭吾 圖片:flickr

  新經典文化是中國發行日本作家作品最多民間出版商,也是東野圭吾小說的出版公司,其外國文學總編輯黎遙用了 4 個“不”來總結東野圭吾小說的火爆的原因:“難度不大,情節不多,文字不多,不複雜”。

  這在讀者群中得到了印證。24 歲的邱雪在深圳一家遊戲公司做市場策劃,她算是東野圭吾的粉絲。“雖然是懸疑,但看著很輕鬆,看他的書是純娛樂,而且他語言詼諧幽默,情節緊湊。”邱雪說能夠滿足所有這些條件的可選小說並不多,“很多外國文學作品字小,間距小,密密麻麻的。但是東野圭吾的書,排版看起來不累,很好讀”。

  出版界的人都知道和社科類或者經管類書比起來,人們在掏錢買小說時更為謹慎。但超級暢銷小說往往能達到幾十萬,甚至超過百萬的銷量,遠遠超過其他類的暢銷書籍。而且,暢銷小說是一個可以被精心製造出來的結果。

  至少,讀客目前的嚐試證明這套製造機製的確存在。讀客被稱為“當今中國最會賣書的圖書公司”,《島上書店》、《無聲告白》、《巨人的隕落》、《餘罪》等都出自他們之手。

  為了找到小說好賣的規律,讀客曾經在校園做過實驗,他們讓大學生讀各種不同小說的前 10 頁,並記錄所需時間,最終發現前 10 頁讀得越快的小說越容易成為暢銷書,他們甚至總結出了“越快越好”的黃金定律——“暢銷小說的前 10 頁很多都能在 3、4 分鍾內讀完,平均每分鍾閱讀的字數越多越容易暢銷。”

  這也成了讀客出版小說的門檻。他們最新出版的《你要像喜歡甜一樣喜歡苦》甚至把“前 10 ”頁作為了營銷噱頭,這本新小說的腰封正中間寫著“企鵝總編輯隻讀 10 頁就驚為天人”。

  

  圖片:msesnd

  在好奇心研究所的調查結果中,排名第二的答案是:“看了很多小說...的開頭”。如今快節奏的生活,讓放下的書很難再拿起來。

  為了能暢銷,出版公司改動小說開頭也是很普遍的,讀客收到《清明上河圖密碼》的首稿後給作者的答複是:“這沒法做”,因為開頭多線敘事,線索太多,這對讀者的要求太高,會擋住很多人。

  於是作者按照讀客的要求去掉了《清明上河圖密碼》開頭的多線條敘事,去掉了故事講到一半、跳出來講另一件事……去掉了任何可能讓讀者感到困惑的部分,最後讀客采用了自己打造暢銷小說的慣用套路——單一主人公,線性敘事(按照連貫時間順序敘事)。調整之後這本書才得以出版,6 個月賣了超過 10 萬冊,同時也賣出了影視版權。

  程峰解釋說公司這麼做是參考了神話學大師約瑟夫·坎貝爾的《千面英雄》,約瑟夫研究了世界各地的神話後發現有一個共同點—— 都是一個英雄經曆重重曆險的不同表現形式,而這一原理同樣也適用於影視劇本。

  當然,多視角、多線敘事也有成功的案例,但單一主人公的小說是賣座最普遍,也最保險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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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greekmythology

  圍繞著 3 小時定律,同時也限制了暢銷小說的厚度基本要在 400 頁以內,能一口氣讀完。這有兩個好處,一是書薄,用的紙張少,出版公司的成本低。另外讀者的心理負擔也小,這也導致長篇分卷小說已經失去了主流市場。

  李倩倩是四川大學大三的學生,即使還在校園里的她已經覺得時間被社交網絡切割開了,“高中在被子里一晚上可以讀 4-5 個小時的長篇小說,但現在沒耐心去做了。現在就算是特別精彩的小說,我集中精力讀 40 分鍾,也要拿出手機看有沒有人找我聊天,” 她說。而相對短篇幅的小說,“讀起來有快感,有持續性,很刺激。”

  而要能夠讀起來快,文字也一定不能晦澀,最好是接地氣。《我的天才女友》是一本已被翻譯成超過 40 種語言的暢銷小說,其中文版翻譯者是意大利語言學博士陳英,她曾翻譯過多部意大利經典名著,而翻譯這本小說時他的感受是“充滿煙火氣”,她形容這本書的語言“像給你的生活注入了煙火”。

  讀到這里,你也許會發現,這類暢銷小說為何更容易“一夜爆火”,因為閱讀門檻低,且適合分享,能迅速積攢起一幫粉絲,這也是暢銷小說流行起來的基本要求——“引爆必須迅速” 程峰說。

  出版界流行一套暢銷書的判斷標準:一本書出版後 1 個月能看到動靜,3 個月能看生死(經典小說除外)。所以前三個月內如果能迅速賣出 10 萬本,那麼這本書就有成為超級暢銷小說的潛力。

  那麼,為什麼都在求“快”?

  無論是 3 小時、短篇小說、文字直接、情節簡單、單一主人公……這些幾乎都可以總結為一個字——快。

  這可能和年輕人現在的生活狀態以及心理狀態有關。我們在此前報道中提到過年輕人現在流行的情緒表達看起來都頹廢又沮喪。

  這背後其實是年輕人面臨的焦慮和壓力的集中體現,而科技、社交網絡又加劇了這層壓力。APA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最新的研究結果顯示,社交媒體是年輕人壓力的主要來源之一,隨時查看郵箱、短信和社交媒體賬戶的人壓力指數會更高。

  

  圖片:ifengimg

  看輕鬆的小說是舒緩壓力的方式之一。中學時期黃永賢很喜歡看韓寒的小說,每次讀完都覺得說出了自己想說的東西,但現在在深圳做銀行客戶經理的他覺得“它們都太沉重了,平常工作已經很累了,我想看簡單輕鬆一點的小說,” 他說,“我不想想太多。”

  他甚至拒絕看任何主觀意識太強的小說,害怕在小說中看到自己。

  我現在拒絕看這類主觀意識太強的小說,以前我覺得自己和作者想的一樣,很有共鳴,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非黑即白。但那種感覺再也找不到了,真的找不到了。我覺得現在書里寫的那些反派的,我不喜歡的部分…我自己可能也成為了那樣。

  黃永賢 23歲 招商銀行客戶經理 深圳

  在台灣一家電視台做行銷企劃的朱予安,工作後讀小說的類型也發生了極大的轉變。過去他癡迷於讀村上春樹,那種超現實、隱晦的、沒有劇情大綱的小說很吸引他。但現在他會盡量避開這類書籍,“人長大後接觸到很多現實的東西,我覺得村上春樹寫的離我太遙遠了,”他說。

  如今他更喜歡看踏實的,有明確意義的小說,這樣和朋友聊天時也有更清晰、可供討論的主題。他現在再也無法承受小說中的模糊性和不安感,而這正是他以前喜歡的。

  現在每天的生活都很重複,我覺得很乏味,每天上班,運動然後回家睡覺。讀小說讓我對生活有不同的觀點,讓我觀察到不一樣的事物。

  朱予安 29 歲 電視台行銷企劃 台灣

  

  《挪威的森林》 電影劇照

  在洛杉磯做導演兼編劇的尤行也喜歡讀小說,不過他讀小說主要是為職業積累經驗。通常來說,看小說對一個進行創作的人極為重要,因為小說里能學到構建故事的技巧,讀的越多,儲備就越豐富。尤行讀得最多的是短篇小說,因為他聽說“電影和文學的關係是靠短篇小說搭建的,” 短篇小說不依賴於對話和嚴格的敘述,更多是技巧和場景的構造,對人的暗示而不是描寫,表達方式也更接近於電影。

  但這一功利做法的背後同樣指向了不安感,“我看小說比較功利,必須和職業相關,我逼自己讀,設定計劃,才能堅持下來,” 尤行說,“現在各種信息太飽和了。”

  我近兩年癡迷的一位美國作家 Johnathan Franzen 獲得很多國家圖書獎提名,這個人善於寫美國現代家庭的關係,塑造家庭矛盾和衝突,比如空巢老人、郊區的家庭主婦等。連續看了他的 3 本小說之後,我在構思和家庭相關的劇本時,就有很多底氣,你知道用哪些手段可以製造出比較生動的衝突。

  尤行 28歲 導演兼編劇 洛杉磯

  在小說題材上,讀客覺得曾經吃過虧。他們曾引進了一系列國外的間諜小說,選擇的作家也在國外作家富豪榜上,但無論如何做推銷,書的銷量在幾年內也就幾萬冊,國外電影例如 《007》 和《諜影重重》的原著小說在中國的銷量也是平平。

  這些都是口碑不錯的小說,但銷量始終達不到暢銷書的水平,最後讀客找出的原因是——在中國讀國外小說的大多是女性,間諜類的小說無法占據這一主流市場。

  於是讀客很快轉換了方向,出版了符合女性成長、治愈類的各類小說,並且屢試不爽。

  《我的天才女友》責任編輯索馬里,在思考腰封上如何宣傳此書時,她有很多選擇,她考慮過“二戰後的意大利”、“那不勒斯社區的權力結構”、“意大利政治變遷”……但最後她選擇了“女性友誼”,兩個女人 50 年的友誼和戰爭,比起那些更沉重的話題,這顯然更容易吸引女性讀者。

  索馬里所在的九久讀書人出版公司曾出版過很多嚴肅文學,包括關於猶太人、美國社會、世俗性等嚴肅話題,“但就是沒辦法暢銷,太複雜別人沒法懂。”

  傳達的信息簡單加上緊扣著當下流行的女性權利的討論,這本書在索馬里看來出現得正是時候。她認為現在女性對自己的認知到了最迷惑、壓力最大的時候,“每個女孩都曾以為自己是獨特的,但走著走著就失去了自己的個性,” 她說,而這本講述 20 世紀下半葉女性內心世界的書,似乎很對她們的口味。

  

  什麼是“超級符號”?

  讀客內部有一套製造暢銷書的設計標準,被稱為“超級符號”,這些符號必須滿足兩項條件——“被看見以及被理解”。“被看見”被讀客認為是暢銷書的生死點,符號可以有不同形式,例如色塊,就如斑馬線上的白色色塊,大片色塊能迅速吸引人的注意力;自然界中蜜蜂的黃色與黑色是警戒色,因此讀客腰封上選擇了統一的黃黑以及黑白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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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條狀色塊 圖片:ifengimg

  當然,色彩並不是固定的,很多時候還取決於當下流行小說的整體色調。《島上書店》的責任編輯朱亦紅在小說出版前,會專門到書店考察自己即將出版的小說會被安放在書店的哪一位置,現在貨架上其他小說的封面以及書脊顏色是什麼。如果以紅色為主,那麼這本新書就會選擇黃色。同理,她也會觀察最近當當或者亞馬遜排行榜推薦書單的色調,再據此調整自己新書的顏色。如果色調太多,無從選擇,那麼有一個基本不會錯的選擇——紅色,醒目且容易被記住。

  這其實有點像我們上文所提過的“文字要是字面意思”,只是主體換成了封面,即封面不會有歧義,第一眼你就明白傳達的信息是什麼,例如用星雲做科幻小說的封面。索馬里曾想過是否用小孩的臉做《我的天才女友》的封面,但覺得可能會給人造成這是一本給小孩看的書的誤解,而最終定版是一張閉著眼睛的女士,緊扣書的主題——女性成長。

  還有一種捷徑

  當然,在所有這些製造暢銷書的技巧之上,要知道一本外國小說能不能在中國暢銷,還有一個捷徑——看此書已出版過的國家。

  每天像索馬里一樣的圖書編輯會收到來自全球的無數封薦書郵件,逐一閱讀所有的新書不大現實,而她的“大拇指規則”是只要這本書在韓國、日本和台灣出版了,她就一定會另眼相看。因為她很確信一本書能夠征服亞洲的其他地區,就有很大可能征服以及輻射到中國,而這也是國內出版業的現實,“很多情況下,台灣、日本做什麼,我們就跟著做什麼。”

  引進國外小說中還有一條不成文的判斷方法——小說必須經過英語圈國家的認可,舉例來說,就算一本書在非英語圈的國家很紅,索馬里也絕不會考慮,她承認“這是一種霸權,你只有在英語圈紅了,才更有可能會在中國紅,” 她說,“除非你敢冒險,但大家並沒有那麼多時間。”

  如今,圖書編輯們的大部分時間都分給了外國小說,因為中國的小說市場仍然由國外小說主導,“10 本暢銷小說里一半以上都是國外小說,中國好的小說太少,近 10 年都是這樣的狀態,” 程峰說。

  這聽上去令人唏噓。李倩倩並不認為缺少好的內地作品,但內地作家小說都很難對她的胃口。她看過莫言的《紅高粱》(講述抗日戰爭)和餘華的《活著》(講述文革),“我很討厭思考這些血淋漓的現實和曆史遺留問題,文革、農村、賣血、底層人……有時候讀得我喘不過氣來,覺得好絕望,我們這個國家怎麼會這樣,我覺得特別難受”,她說,“但你的生活又在這里,所以我會刻意避開這類小說。”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圖片:pimg

  華文小說里,她更傾向於讀台灣和香港小說家的作品,他們顯得更浪漫、更輕鬆一些。他們更樂於寫知識分子的文化和追求,教你如何生活。當然,內地也有一些號稱是治愈系的小說,但李倩倩並不買賬,“他們隻給你一個心安理得的理由和藉口讓你去逃避,讓你縮在精神的殼里面,而不是打破它逃出來。”

  我不希望自己活得那麼深刻,也不希望活得那麼輕鬆。

  李倩倩 20 歲 四川大學本科大三

  你也許會說,現在正在熱播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以及此前的《琅琊榜》、《鬼吹燈》、《盜墓筆記》、《微微一笑很傾城》以及《何以笙簫默》不都是國內網絡小說家的作品嗎? 是,但別忘了,這些作品也都是 5-10 年前的了。

  27 歲的劉耕就特別希望能讀到中國當代年輕人寫年輕一代故事的小說,但始終遇不到,他甚至懷疑“不可能只有青春片吧?” 他曾關注過最早萌芽雜誌培養起的一批作家,但現在那群人都散了,“年輕的寫手都在找一種更容易掙錢的方式寫小說,做 IP,做產品,” 而更踏實,更嚴肅的小說都是由上一輩作家所寫。

  劉耕曾問過自己一位老師,“為什麼現在沒有真正記錄我們年輕人的小說,能被記住的小說,”他得到的答案是“這個時代大概不需要有被大家記住的東西。”

  作圖:馮秀霞

  題圖:pbs, img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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