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唐詩,學思考|白居易為什麼拋不下杭州

  晚年的白居易長住洛陽,醉舞狂歌,“安慰老心情”,還寫了不少懷舊的香豔詩,回憶自己當初在長安的冶遊生活,不是“寓居同永樂”,就是“幽會共平康”,“永樂”“平康”,光聽名字就知道一定是追歡逐樂的地方;但他寫的《憶江南》,一唱三歎,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豔俗,春來的江水是多麼“綠如藍”,日出的江花是多麼“紅勝火”, 清麗的山水、旖旎的風華,充盈著一種最純粹的審美情致,不允許有任何的粗鄙,雖說他也寫過“吳娃雙舞醉芙蓉”這樣聲色姣媚的句子,但用詞卻很是節製。

  白居易說自己“江南憶,最憶是杭州”,那麼他最難忘杭州的什麼呢?在《春題湖上》一詩中,他寫道:“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鬆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春日的西湖,就像一幅醉人的風景畫。相比前幾年,在潯陽,又是謫居臥病,又是“黃蘆苦竹繞宅生”,江州司馬的“青衫”濕了又濕,如今換成了杭州刺史的“緋袍”,這既讓他漂泊多年的生命得以安頓,又讓他幼時就想來這里當刺史的夙願得以實現,真的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在這里,白居易可以盡情享受西湖的美,可以用自己的靈性去擁抱和體驗山光水色的詩情。這是人生的大放達,也是與自然和諧共處、坦誠對話的大自在。他離開了照壁森嚴的官署,放下了勞形費神的案牘,就像高爾基那樣,為了擺脫困惑,尋找到靈感,走出彼得堡,去體驗新的生活,感受新的陽光。

  環繞著西湖,無論是西南的龍井山、靈石山、南屏山,還是北面的靈隱山、北高峰、棲霞嶺,它們的高度都不超過400米,不像北方的山那樣險峻,容易激發入世的熱情。這里峰奇石秀、林泉幽美,更容易涵養性情,消除胸中的塊壘。“水平鋪”,三個字就給人一種舒適、親切的感覺。“鬆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這兩句寫景既有縱目時的開闊,也有聚焦時的細致;色彩由濃鬱到淡雅,場景從靜謐到躍動。山色、湖光、月影這原生態的自然之美暫時掩蓋了他心靈深處的痛苦與憂患,升華了他的人生境界,使他以一種更為高遠曠達的眼光來審視生命。

  

  在白居易多情的顧盼之中,明月不僅點動了波心,更點醒了詩心。詩心是如此柔軟和細膩,在感受湖光山色之際,並沒有回避現實,隔斷對民生的關懷。早稻猶如碧毯上抽出的線頭,新蒲仿佛青羅裙上的飄帶,將百姓賴以生存和生活的早稻與新蒲籠入筆端,這是一任刺史的擔當。當冬日漫天飄舞雪花時,他在官邸圍爐擁裘,想到的卻是百姓連粗布襖褲都穿不上的困窘,於是他懷著深深的愧疚希望能設計一件大裘,“寬廣和暖乃陽春”,“與君展覆杭州人”。這種擔當已經內化為自覺。

  在杭州,白居易最大的功績就是治理西湖,修築湖堤,使它不僅保持了美麗的容顏,而且還成為灌溉農田千餘頃的水源,幫助百姓“救凶年”。他把自己關心民瘼的深情融進這一湖清水之中,刻在這一道芳堤之上。任滿離開之日,大夥扶老攜幼、紛紛餞送,有的甚至遮攔歸路,號哭相阻。這滂沱四溢的淚水和牽衣頓足的送別,遠比升遷的調令和朝廷的賞賜更值得珍惜。

  果農圍著結滿累累碩果的園子轉,忍不住會露出微笑,因為這是他實踐的作品。跟果農一樣,白居易拋不下杭州,“一半勾留是此湖”,這西湖與他的關係最密切,包含了他的籌劃、心血、希望和快樂。在這里,沒有官場的鉤心鬥角,沒有同僚的爾虞我詐,沒有遠方的“苟且”,只有眼前的“詩與田野”。

  白居易以他“大濟蒼生” 的抱負治理了西湖,以他“與物有情”的纏綿塑造了西湖,以他深婉或高邁的文化品格蔚成了西湖的風姿與韻味。彼此成全依存,成為一種靈性的雙向對接。

  

  與其說是對接,倒不如說是繾綣。之後幾十年,白居易心心念念,憶江南,想著杭州,想著勾留西湖的分分秒秒,想著“郎騎青驄馬,妾乘油壁車”的青石路;想著“綠酒初嚐人易醉”,小窗濃睡的蠶絲枕;想著張翰厭倦宦遊秋風里忽然想念的鱸魚膾;想著薑白石回首煙波、片帆輕櫓的十四橋……

  作者介紹:

  

李國鋒,山西大學附屬中學語文老師,從教15年,培養出幾十位考入清華北大的學生,桃李滿天下。講解風趣幽默,旁征博引,從“子曰”到“詩雲”,從散文到小說,從能力提升點到考場易錯題,為學生承接傳統,開啟新知。

  來源:公眾號國文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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