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北,觸碰尚未遠去的曆史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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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天,被賈行家在一席的演講《我說我們東北,失落的人、絕望的人太多了》刷了屏。

  “每到了轉折的時代,總會有這樣一群失落者。這個時候,人們追求的東西會像雨水一樣蒸發到空氣里,然後用一種我們每一個普通人無法把握的概率落下來。時代和人群永遠朝向新的賓客,發出新的頌揚。新的失落者在輸光了一切以後就要走向被人遺忘的路程。”賈行家操一口東北話,不急不緩地講起改製時期的往事,似在回望曆史,實則將沉甸甸的疑惑拋向當下,拋向身處其中的我們。最後,他向觀眾深深鞠躬,沒有像大多數演講者那樣說“謝謝”,而是說了句——“對不起”。對自己唐突提及這段往事感到抱歉,為向我們拋出這個沉重的課題抱歉,同時提醒我們:保持清醒,其實是一種良善。

  就在幾個月前,當我們就他的新書《塵土》采訪到賈行家時(感興趣的讀者可點擊《寫作者的宿命,是與外界爭奪自己》移步閱讀),他掛在嘴邊的,不是這本集子,而是東北,是哈爾濱,是曾經“感覺良好,目空一切”的故鄉,是那群在時代大潮中被遺忘的人。“我是一個懷舊,但不保衛舊的人。我知道自己懷舊的東西,哪些是不現實的。我只是單純喜歡,就像喜歡一個年輕姑娘臉上的光澤,知道自己留不住,多看幾眼,還不行嗎?”他說起這些話時,面帶微笑,像是在開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細細回味,卻盡是悲傷。

  關注東北的,不只是賈行家這樣土生土長的東北人,還有一位叫邁克爾·麥爾的美國人。在他的筆下,東北比異鄉多一分親情,又比故鄉少一分親近。在親情與親近的斷崖之間,他捕捉到了一段同樣和“轉折的時代”有關的曆史,並把它們一一寫進《東北遊記》。

  邁克爾·麥爾筆下的東北,更像一塊烙了許久的餅,一面是金黃色,如同異鄉人的新奇想象,讓人忍俊不禁。一面是焦黑,渲染著曆史不那麼鮮亮的油漬,沉重不堪。這片黑土地,曾經滋養過很多人,最終,便也成了這些人無法緩和的執念。

采寫 | 新京報記者 張暢

  東北的曆史不算遙遠。

  你乘坐的火車可能行駛在一條以沙皇命名的鐵路上;你途經的建築是洋蔥圓頂的俄羅斯東正教教堂;走過的路旁,種植著日本赤鬆;樹木掩映之下,可以看見殖民時期各國政府的辦公樓,散發著木頭的淡香;在溥儀的“傀儡皇宮”,曾經就關押過二戰時期日本的盟軍戰俘。

  17世紀早期,東北開始頻繁出現在古代曆史的記載中。時至今日,這片曾因擔負使命而備受關注的富庶土地卻在公眾話語中頻繁被“唱衰”。美國非虛構作家邁克爾·麥爾,想要借東北觸碰尚未遠去的曆史餘溫,卻沒料到自己在這里,瞥見了中國的未來。

  

  邁克爾·麥爾Michael Meyer,中文名梅英東,美國非虛構作家。文章多次在《紐約時報》《時代周刊》《金融時報》《華爾街日報》等媒體上發表。曾獲古根海姆獎、紐約市公共圖書館獎等寫作獎項。目前在美國匹茲堡大學和香港大學教授紀實文學寫作。

緊迫感

“趁它們消失之前,記錄下每個細節”

  2010年,在北京與自己的中國妻子相識之後,邁克爾·麥爾決定做一次“上門女婿”,到妻子的老家住上幾年。就這樣,因為對妻子的老家興趣濃厚,邁克爾·麥爾來到位於東北腹地的吉林市昌邑區孤店子鎮大荒地村,租了一間當地的房子,睡火炕,燒柴禾,在附近的小學義務教英語,同時記錄下了這座邊陲村落的興衰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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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來,和大多數西方讀者一樣,麥爾聽聞的現代中國故事,主角多半是大城市和沿海城市,內容也無一例外和繁華與財富有關。但在中國,上世紀90年代初,有將近一半的人口(約七億人)住在農村。2000年以來,中國有四分之一的鄉村已悄然消失。一向對曆史變革、社會轉型時期興味頗濃的麥爾,想要從“並不遙遠”的東北曆史中一探究竟,卻苦於找不到一本既寫曆史又呈現當下的書。“既然想讀的書不存在,那就寫一本吧”。

  

《東北遊記》

  作者:(美)邁克爾·麥爾

  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2017年1月

  《東北遊記》寫的,就是東北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里的人。前者輪回而不間斷,如同季節更迭,年年歲歲;後者也是輪回,只是更加短暫易逝。因“總有一種高度的緊迫感,想要趁一些事情消失之前,記錄下每個細節”,住在荒地的兩年,麥爾艱難地尋找柳條邊遺址,四處打探能流利說滿語的老人,找人厘清繁雜的中國土地權利問題,尋找沈陽二戰盟軍戰俘集中營和“長春圍困戰”的幸存者,試圖從當地的博物館、檔案館、村落中的草木中發掘曆史的殘存。他發覺,這里的曆史從不寫在書本上,而是存活於村民的記憶中,記憶有多長,曆史就有多長。

  在荒地這個封閉的社群,人人都相識,別說是“老外”,哪怕是外村來的都能一眼被識破。麥爾盡量讓自己顯得低調和無聊,只有這樣,村民才會慢慢忽視他的存在,最終他終於如願成為“風景的一部分”,揣著本子和筆,在人群中默默記錄下他們談話的每一個細枝末節。

憂思

“你怎麼就知道一個地方發展好了呢?”

  早在1995年,邁克爾·麥爾作為第二批“和平隊”誌願者,從明尼蘇達的一個小村莊來到中國四川,擔任英語教師。那時,能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的他,更希望自己被派去拉丁美洲。而當得知自己被派到中國時,面對著如此“龐雜博大”的國家,邁克爾·麥爾發現自己不會用筷子,不會說中文,除了長城,對中國一無所知。

  四川的支教結束後,邁克爾·麥爾隻身前往北京,在大柵欄地區的胡同深巷中度過了幾年時光,並在附近的煤市街小學教起了英語。他租一間四合院,和胡同里的住戶共用廁所,洗公共澡堂,讀《北京晚報》,時刻關心拆遷的消息,吃當地人吃的小面館。

  2008年,《再會,老北京》中文版問世。書中記錄了這樣一個場景:

  前門大街改造的時候,施工方曾經用擋板遮蓋沿街兩旁的房屋,上面寫著:“再現古都。”不知是哪位居民或路人,好事地把這個標語做了一點修改,卻道出了更多人的心聲:“再見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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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老北京》

  作者:(美)邁克爾·麥爾

  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4月

  麥爾親身經曆了現代中國“傳統流失,老景翻新”的速度之快:“在北京,上周也許你還在一條巷子里的小店吃面條,下周再去就發現那兒已經變成一堆瓦礫。”而差不多十年前,在一個即將因三峽工程修建而拆遷的尼姑庵,麥爾遇到一個年長的尼姑,她說自己本來想在那里住一輩子,問麥爾能不能將她寫進故事,“這樣也算永遠待在那里了”。

  麥爾同樣為荒地村的命運憂心。他親眼見到這里是如何推掉農田和三姨種在路邊的虞美人,建起一條條公路,當地的米業公司驕傲地蠶食著農民們的勞動成果,讓他們遠離自己的土地,也遠離從前一畝三分地生活。“再見古都”的夢魘於是重現:“荒地村幾乎複製了同樣的現代化發展模式。最開始這種感覺相當糟糕,就像同時踏入兩條相同的河流。”

  他不禁回憶起自己在北京教過的孩子們。他知道這些六年級的學生畢業後必須離開,回到自己的村莊進行小升初考試,他們中的大多數,不會再回來。“我想知道他們在那邊過著怎樣的生活”。他將這本書獻給他的兒子:“我想讓他知道他的母親從何處來,她的家又將遷往何處。等到他長大了,自己能夠去了解這片土地,它估計早已改變。”

  書中,三姨自言自語道:“你怎麼就知道一個地方發展好了呢?”這一問,問到了麥爾心里。

困惑

誰能同時為西方和中國讀者解讀中國?

  寫《再會,老北京》時,麥爾采訪了作家馮驥才。從他口中,麥爾意識到大部分中國曆史都以民間史、民俗史和口述史的方式存在。“人們年歲漸長、生命消逝,這些曆史就會散佚。所以這是一場和時間的競賽”。

  然而在荒地村,曆史的發現與發掘遠不止於和時間競賽。

  麥爾遇到的困難和挑戰不僅僅是沒有名片、助手和正規商業發票那麼簡單。書里的故事來自一個很少有人去過,甚至沒多少人聽過的地方。他試圖從當地的博物館和檔案館搜尋曆史的蛛絲馬跡,卻發現:“在這里聽不到一個地方或一個事件的多個面向,這里沒有羅生門,所有的故事都指向一個結局:1949年,中國解放了。”為了補全整個故事,麥爾以宏大的民族敘事作為起點,通過調研,試圖補全不同的故事版本。站在朝鮮戰爭期間美國飛行員俯衝轟炸過的丹東斷橋上,麥爾從刻有官方介紹的牌匾里讀出了新的東西。“這些並非‘不真實’,它們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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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爾正在寫一本關於本傑明·富蘭克林的書,美國圖書館的經曆讓他想起在中國調研的難。待在波士頓和華盛頓的一周時間,他直接和圖書館管理員說明來意,就順利拿到了所有本傑明·富蘭克林的原始文件,包括遺囑、護照、出版協議。麥爾捏著這些簽署於1800年左右的文件,思緒萬千:“在中國,如果想看差不多同一時期的乾隆批過的文件,假如你沒有關係,又不屬於任何單位,你得費多少力氣去找啊。”

  

  1997年,經曆了數十年被忽略的命運,哈爾濱的聖·索菲亞大教堂作為城市博物館和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重新打開大門。

  最初寫《東北遊記》,麥爾想為西方讀者介紹中國及其文化的多樣性,告訴他們中國不只有北京和上海。後來,書譯成中文,在中國出版,有中國讀者質疑一個美國人書寫中國的資格。為了回應這個問題,麥爾反複咀嚼林語堂1935年在《吾國與吾民》中的問題:“誰能夠同時為西方和中國讀者解讀中國?”他漸漸發現,對於同一本書,中西方讀者的反應可能截然不同:“《再會,老北京》這本書,西方讀者認為它講述的是飛速現代化進程中的迷失,而中國讀者則專注於大城市的高房價問題。”

  為了解答林語堂的問題,也為了回應自己的困惑,麥爾用下一本書——《通往臥龍之途:從頭了解中國》(The Road to Sleeping Dragon: Learning China from the Ground Up)作為答案。

  “我曾經一無所知地來到中國,不會說中文,不知道怎麼用筷子。如果我都能沉浸於中國的文化和曆史之中,那麼,任何人都可以。”麥爾希望自己能一直這樣書寫中國:懷抱同情之了解,同時又不陷於單一的敘說。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部分圖片來自網絡。采寫:張暢(新京報記者);編輯:羅東,張婷。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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