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與司法的五次糾結,每次都驚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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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書評君推送的“十問”,對話學者季衛東談輿論與司法的關係,司法既要獨立於其它機構,也要獨立於輿論,但這種獨立有其前提條件,包括完備的立法程序和司法體系等。

  那麼,在曆史上,輿論或說民意,跟司法是怎樣相處的?在過往的司法案例里,既有司法等同於民意的古老時期,等到司法從民意中逐步獨立出來,但民意仍然在場,有的改變了司法判決結果,有的被拒絕干擾司法,依舊同司法保持著千絲萬縷的對話。

撰文 | 吳學銳

蘇格拉底之死

司法即是民意

  

  公元前339年,哲學家蘇格拉底被雅典的人民法庭判處死刑。起訴蘇格拉底的三人都是雅典公民,以美萊特斯為首。蘇格拉底的違犯律法,被認為在於他不尊敬城邦所尊敬的諸神而且還引進了新的神,他的違法還在於他敗壞了青年。

  當時的雅典法庭不設法官,判決的權力在陪審團。審判蘇格拉底一案的陪審團由五百人組成。原告和被告分別為自己辯護,並進行舉證。之後陪審團舉行投票判決。蘇格拉底在第一輪的投票中以280票對220票被判有罪,隨後蘇格拉底宣稱自己非但無罪,反倒對城邦有功,此舉反而使部分同情他的陪審員轉向選擇原告提出的刑罰,最終以360票對140票判處蘇格拉底死刑。

  蘇格拉底隨後被投入監獄,等待處決。其間,弟子們輪流探監,陪伴老師度過最後的日子。約摸一個月後,這位年已七旬的哲人在弟子面前飲下毒鴆,從容就死。

  在這場審判中,並不存在明確的可依據的法律,唯一的標準是作為民意代表的陪審團的決定。但雅典城邦確保了司法的民主性:首先陪審團是從誌願者中抽簽篩選,防止各種形式的受賄行為;同時,陪審員每次出席審判的報酬僅夠夠維持一日生計,杜絕審判被逐利行為所綁架。由於當時的情境,蘇格拉底之死既符合司法程序正義,也使民意得到合適的尊重,因為二者統一在陪審團製度中。

布朗訴托皮卡教育管理委員會案

輿論推動司法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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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對最高法院禁止學校種族隔離製度的報道。

  美國的奴隸製度在南北內戰後得以廢除,但種族隔離製度在戰後仍然得以存續,種族矛盾依然嚴峻。1950年9月,堪薩斯州鐵路焊工奧利佛·布朗申請他的女兒到白人學校念書,但由於種族隔離製度遭到拒絕。

  布朗於是向全國有色人種福利促進會(NAACP)求助。1951 年,促進會幫助布朗向堪薩斯的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教育委員會禁止托皮卡繼續在公辦學校實行種族隔離。很快,堪薩斯的法院駁回了布朗的起訴,根據是聯邦最高法院1896年通過的“隔離但平等”(separate but equal)製度。

  但促進會沒有停止努力,二戰後從5萬猛增到45萬的規模,使得促進會有底氣提起上訴。而且,訴訟引起全國性反應,各地的案子一個接一個地提出、審理、上訴,如星星之火漸成燎原之勢。到了1952年秋天,官司打到了最高法院,最高法院把全案合並為“布朗訴教育委員會案”。

  九位大法官們原本對此案意見紛呈,無法達成一致。直到1954年,積極鼓動民權活動的伊爾·沃倫上任為首席大法官,努力爭取法官們的一致意見,扭轉了反對派的立場,是年5月,法庭宣判,在學校廢除種族隔離,布朗最終獲得了有利於己的判決。

  布朗訴教育委員會呈現了民意影響審判的情形。美國存在“法院之友”的製度,即容許當事人以外第三方(在此案中是全國有色人種福利促進會)提供與案件有關的事實或意見。

  NAACP體現非洲裔美國人利益,最終影響了司法審判甚至推動了司法進步:此後“隔離但平等”的法律原則被推翻,任何法律上的種族隔離都可能被判決違憲;同時也開啟了後續美國廢止一切有關種族隔離的措施;美國的民權運動也因為本案邁進一大步。

劉湧案

輿論敦促司法自省

  

  劉湧案是新千年前後發生在我國的一個著名的案例。劉湧是上世紀90年代沈陽涉黑犯罪團夥的頭目,2000年被沈陽市公安局批準逮捕。他的受審引起國人矚目,但同時也一波三折。

  2002年4月17日,劉湧被遼寧省鐵嶺市中級人民法院以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傷害罪等多項罪名一審判處死刑。但2003年8月15日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再審時,劉湧被以相同的罪名改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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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死刑到死緩,一經改判,引發民眾在網絡上展開的空前大討論,“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劉湧不死,民心死”等等呼聲此起彼伏。輿論質疑判決程序正義、質疑量刑不當的言論鋪天蓋地,空前的輿論壓力,直接導致最高法院有史以來第一次提起再審普通刑事案件,最高法院再審認定,“劉湧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

  但原二審判決對劉湧改判死刑,緩期二年執行不當,應予糾正。”最終以故意傷害罪判處劉湧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輿論在此案發揮了十分重大的影響力,促成了最高法提審普通刑事案件的先例,一定程度上推動司法程序重新審視程序是否合法、量刑處罰是否適當的問題。此案也體現了依托不斷發展成熟的網絡傳播技術以及愈發廣泛的參與度,輿論和民意成為一支不容忽視的力量,不可避免會更大程度地觸及司法過程。

謝潑德案

司法拒絕輿論審判

  

美國克利夫蘭當地報紙頭條

《為什麼不把謝潑德抓緊監獄》。

  山姆·謝潑德案(Sam Sheppard)的影響力堪比辛普森殺妻案,甚至著名小說《肖申克的救贖》都受此影響。

  謝潑德是一名醫生。1954年7月4日,他懷有身孕的妻子瑪麗琳被人殘忍地打死在他們家中。經過調查,所有的懷疑都指向謝潑德,但謝潑德本人堅持稱自己是清白無辜的。謝波德案剛一發生便引起了媒體的注意,一夜之間他的名字登上了各大媒體的頭條,報紙首先不厭其煩地報道謝潑德不願配合警方的消息,而後又對謝潑德發起了一連串的攻擊,在頭版刊登了《有人逃脫審判》、《為什麼不審訊?趕快進行審訊》等等文章,謝潑德未經法官審判就已被媒體宣判為臭名昭著的殺人犯。

  而審訊過程也受到輿論的直接干擾。電台對審訊進行現場直播,甚至將話筒直接接到了主控宮與被告席上,使得謝潑德與他的辯護律師不能當場進行交流。在接下來的幾天,媒體又連續發表題為《警方為什麼不盤問頭號嫌疑人?》、《為什麼不把謝潑德抓入監獄?》等文章。謝潑德最終被判謀殺罪成立。

  謝潑德堅持上訴,監禁10年後,聯邦政府最高法院受理了謝潑德訴馬克斯韋爾(Sheppard v. Maxwell)的案件。最高法院判決,謝潑德沒有接受公正的審判,除非進行一次新的審判,否則予以釋放。最高法院克拉克大法官批評初審沒有控製媒介的報道。最後,俄亥俄州以謀殺罪重新審判謝潑德,經過嚴格控製媒介的審判後,謝潑德被宣告無罪釋放。克拉克大法官說:“鑒於現代傳播媒介的煽動能力和將有傾向性的新聞報道隔絕開來的困難,初審法院應采取有利措施,以保證法律之天平不會不利於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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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普森案

排除輿論干擾的司法勝利

  

  1994年辛普森(O.J. Simpson)殺妻一案是美國最為轟動的事件。可以稱為美國曆史上疑罪從無的最大案件。辛普森是職業美式橄欖球運動員,1994年,他被指控用刀殺害前妻及餐館侍應生,當日警察部偵探在辛普森住所發現其汽車、車道上有血跡,還在後園找到一隻染有血跡的手套和其它證據。後來辛普森準備自首,但未能如約到場,警方遂出動直升機隊和巡邏車隊逮捕辛普森。

  輿論從一開始就追著辛普森不放,電視直播數十架直升飛機幾十輛警車在洛杉磯高速公路追捕辛普森的實況,宛如“警匪大戰”。媒體還爆出辛普森與前妻分居之後屢有糾葛,使觀眾和讀者們很難相信辛普森不是殺人凶手。《時代周刊》封面將辛普森的照片進行處理,使他從視覺上看起來更像是“危險人物”。有些報紙甚至直接使用了“惡魔殺手辛普森”的標題。而審判期間媒體的民調顯示超過80%的美國人認為辛普森有罪。民意沸騰使得對“辛普森案”的媒體審判躍然紙上。

  審判開始,檢方指控辛普森預謀殺妻,動機是嫉妒心和占有欲。而洛杉磯警方掌握了大量能證明辛普森有罪的證據,例如凶殺現場發現辛普森的血跡、毛發、沾血手套等等,堪稱“血證如山”,然而,辯方陣營認為洛杉磯警署非法取得並處理證據,檢驗結果令人生疑。根據美國法律“面條里只能有一條臭蟲”的原則,某一件證據涉及非法取得,則所有證據都不足采信。

  而法庭為了維護司法公正,排除了兩名受到了媒體的汙染的關鍵證人,違法取證的警員也因為偽證罪而身陷囹圄。最終,美國的司法頂住了輿論的巨大壓力,宣布辛普森案沒有達到“超越合理懷疑”的標準,將辛普森無罪釋放。

  判決之後,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稱此案是美國司法的勝利。相應地,民意和輿論沒有取得預期的成功。此案也因為美國司法抵製輿論審判的干擾而成為法律史上一個經典案例。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撰文:吳學銳;編輯:阿東。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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