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人啊,你是否低下過高貴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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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應該看這篇文章,是因為:

  《八月》,講述的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里,一個十一歲少年小雷,在結束了小升初考試後迎來的暑假時光。

  小雷的假期是漫長又炎熱的,他跟著父親去遊泳,去逮蟈蟈,吃西瓜,和夥伴們玩,到處遊逛,全家一起去姥姥家……

  電影是很平淡的,它沒有驚奇。

  《八月》最好看的地方出現在影片最後幾分鍾:為了掙錢養家,父親要離開兒子小雷去遙遠的地方跟著別人打工,去做場記。家里隻剩下母子倆。

  平靜的八月被打破了。這種平靜從未被打破過,小雷仿佛第一次感覺到生活不同了。

  《八月》有一個背景:九十年代,國有企業改革,工人的鐵飯碗被打破,大量工人下崗失業。而張小雷家也不例外。他父親所工作的電影廠,也要從國有企業變成股份製企業。

  小雷的父親對小雷說,他才不怕,人有本事去哪都行。他看不起工廠的韓胖子,覺得他水平差。他還說,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後來,他下崗了,跟著韓胖子打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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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雷的母親為孩子上重點初中擔心,小雷的父親一再說,沒有必要上重點中學。但他低下高貴的頭,去找關係,走後門。

  小雷也有高貴的頭顱。他喜歡李小龍,房間里張貼著他的海報。影片一開始,父親就給小雷親手做了一根雙截棍,小雷一直隨身攜帶。更多的時候,他把雙截棍像香腸一樣,時時掛在脖子上。小雷在家里並不熟練地揮動他的雙截棍,他希望自己在生活里能像李小龍一樣變得勇敢,變得無堅不摧。

  同小區的混混三哥是小雷的仰慕對象,在電影院里,他抽煙喝酒泡妞。三哥如同夢幻般的李小龍一樣盤踞在小雷的生活中。而小雷自己,隻敢偷偷地喜歡樓對面拉小提琴的女孩。只有在夢里,他才敢大膽地坐在小女孩的身旁,自己閉上眼睛,女孩的嘴唇向小雷的臉靠過來……然後,夢醒了。

  三哥也低下了高貴的頭,他因為打架鬥毆被抓了。等到放出來時,他趴在台球桌前哭。他剛知道父親死了,從遠方寄回來他父親的衣服和一封信。小雷走到三哥旁邊,學之前別人安慰姥姥姥爺的話,“別憋著,想哭就哭吧。”三哥回複一句:“滾!”

  在小雷的夢里,三哥依然是高昂著他的頭的,他在宰羊,微笑著看著小雷。

  小雷離重點高中分數線差了8分,他第一次揮舞著雙截棍打了不給他加分的老師。這個軟弱的、瘦小入猴的小雷,從未如此大膽過。他的行為是否受到三哥的影響,是否因為他深深記住了他爸說的,“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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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那天夜里,小雷家的曇花在院子里悄然開放。曇花一現,十分的難得,十分的美。電影廠很多下崗職工都在這種美前,拍照留念,小雷在曇花前也拍了一張照片。

  我於是感受到了故事的深意。曇花一現的美,就好像八月。不會再有這樣的八月了,不會再有一個擁有悠長而隨心所欲的暑假的孩子了。我們將擁有新的八月,和新的孩子。

  《八月》配了很多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都是不錯的,都是我喜歡聽的。比如這一首:

  “青青的野葡萄,/淡黃的小月亮,/媽媽發愁怎麼做果醬,哦,媽媽,/我說,媽媽,媽媽別憂傷,/看那早晨的籬笆上,/有一枚甜甜的紅太陽,/太陽,太陽,/媽媽,媽媽。”

  在《八月》里,還有第一部引進片,還有許多早期國營電影製片廠里的膠片、放映機,都是那個時代的符號和象征。這些都不會再有了。

  在新的八月里,我們將去過一個不是崔健的,不是《一無所有》的八月。舊八月里,夏日緩慢,沒有手機的生活,百無聊賴中在桌球台揮霍青春,孩子們只是玩,玩,玩,沒有家長的催促,沒有別人的打擾。

  電影片尾,字幕打出了“將此片獻給所有的父輩”,也許導演希望自己的父親能夠看到。

  這個片子,是黑白色調的,像一個成年人坐在電影院里去回憶他的童年,那童年已褪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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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雷的父親深夜在房間里獨自打空拳,他在電影院里流淚,他躺在床上聽音樂,他做自己愛好的事,並糾結於自己的生活。他有壓力,有理想,有來自妻子無聲的抱怨,來自兒子求學的渴望。

  當小雷母親問小雷為什麼主動堅持要上重點高中時,小雷說,三中的校服特別帥,會有像三哥一樣的皮帶。這話惹怒了小雷的父親,他批評小雷沒出息,然後發瘋地騎著自行車在夜色中駛過街道的拐角。

  後來,就到了影片最好看的高潮。在小雷的父親在離開家的前一天晚上,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小雷房間,將一根皮帶放在椅子上,他打開台燈,想看看孩子的臉,又怕光太亮,他趕忙關了台燈。

  在影片最後,拍全家福時,所有人都在,包括一直躺在病床上的姥姥也恢複了健康,和大家站在了一起,兩個大人之間以往的怨恨也和解了。可是小雷的父親不在。

  在全家的合影里,小雷摟著空氣,像摟著父親。

  在影片末尾,小雷的父親寄回一盒磁帶。磁帶里,有他們在外地拍電影的花絮。很多個人,很多個影子,很多個聲音過去了,不是小雷想要看的。終於,磁帶里有了小雷父親短暫的幾秒鍾。他穿著大衣,好像那邊很冷,風很大,他匆匆地說了幾句,我也沒有聽清,這個父親就轉身走了,工作去了。

  這是一個父親最後的背影。這時,電影的顏色一下子從黑色變成了彩色。我仿佛從電影中來到2017年3月的今天。我現在坐在北京朝陽區的一個電影院里。我已經37歲。

來自騰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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