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 · 劉半農 · 梅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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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裳

  黃裳(1919-2012),原名容鼎昌,祖籍山東益都(今青州)人。筆名黃裳、勉仲、趙會儀,當代散文家、高級記者。黃裳是一位學識淵博又很富有情趣的人,在戲劇、新聞、出版領域均有建樹,與梅蘭芳、蓋叫天、巴金、吳晗等文化名人相交甚篤。著有《錦帆集》《黃裳書話》《來燕榭讀書記》等書。

  近得友人見告,北京某單位在整理舊存文獻資料時發現了一套《梅蘭芳歌曲譜》,一函兩冊,真絲面料,紅色書衣。裝幀十分講究,是薩空了舊藏物。扉頁有劉複與魯迅手題。劉題是:“品論梨園藝事,當做考訂北平社會舊史,不知君以為如何。半農”(下有鈐章)

  魯迅有題記三行:

  天華·半農新作

  迅自留

  一九三十年上海

  據我看,劉半農的手跡是無疑的真品,但沒有上款,這中間透露了他與魯迅之間的關係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微妙情況。至於魯迅的三行手書,我看也是真跡。謹求教於廣大讀者與魯研界諸專家學者,以求證定。魯迅對此書的觀感是淡淡的,未加確切評價,隻說留作參考,而置天華於半農之前,視為學術性的“新作”,也多少透露了當時彼此間的關係。兩段短短的題記,傳達了兩位老朋友之間感情的微妙變化,是值得細細體味的。

《梅蘭芳歌曲譜》書影

  關於此書的出版及流傳,劉曾複老先生有很好的回憶。

  大約是一九二九年十月間,梅先生正式公布了赴美消息,當時李石曾在齊化門大街世界社約請社會名流,為梅餞行……《梅蘭芳歌曲譜》的編纂大概也在此時開始進行。該書精選了梅蘭芳十八出代表作主要唱段,由齊如山出面,特別約請劉天華為之錄五線譜。此五線譜並非按照梅蘭芳琴師徐蘭沅的工尺琴譜直譯的,而是梅蘭芳實唱,劉天華用小提琴定音,在劉宅記的譜。期間趙元任也多次到劉宅商議記譜。直至一九三〇年元旦才付梓(實際上元旦前齊如山就將曲譜部分印好了,劉天華遲遲不同意印刷,可能對記譜還不滿意)。……五十年代傅惜華兄曾簽贈複一套藍色書衣的《曲譜》普本,另外,惜華兄還多次提到《曲譜》的一些重要信息:梅赴美時並未將書全部帶走,隻帶走了十一部特藏本(第一部與後十部)和五百部普本。七月回國後,齊如山先生全權負責其餘三十九部特藏本和五百部普本的銷售,言明一律正規出售,不予贈送,以補赴美虧損。最後餘下四部特藏本未售出,可能是編號數字原因。半農先生建議送魯迅先生一部,齊並不讚同。半農始終認為西洋記譜法精準,用於國劇會改進“口傳心授訛誤甚多,不成系統”的弊病,會得到魯迅讚同,對國劇改革不無裨益,但齊始終反對,所以據惜華兄講,最終並未簽贈魯迅先生。

  至於新發現的這部《曲譜》的來曆,劉曾老也不得而知。但以齊如山為代表的“梅黨”對魯迅屢屢批評梅蘭芳的反感之深,卻是洞若觀火的。而劉半農的不忘舊情、不計新怨,題句相贈,而不敢寫上款的心情,也隱約可見了。正如魯迅所說:“我前年曾到北平,後來有人通知我,半農是要來看我的,有誰恐嚇了他一下,不敢來了。”(《憶劉半農君》)而深感半農的忠厚。我想這與贈《梅蘭芳歌曲譜》的情況正出一轍,可見半農晚年心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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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舊影

  魯迅肯定半農早年在文化戰線上的戰績,而對其晚年言行有反感,曾在好幾篇雜文中說及。如劉半農做了大學校長,反對學生互稱“密斯”;譏笑學生寫白字;和林語堂輩攪在一起,寫濫古文、打油詩……可以《準風月談》、《〈感舊〉以後(下)》為一例,在具體論駁以後,結論說:“現在有兩個人在這里:一個是中學生,文中寫‘留學生’為‘流學生’,錯了一個字;一個是大學教授,就得意洋洋地做了一首詩,‘先生犯了彌天罪,罰往西天把學流。應是九流加一等,面筋熬盡一鍋油’。我們看罷,可笑是在哪一面呢?”劉詩就是刊於《論語》上的“桐花芝豆堂詩集”之一。確是無聊之作,魯迅批評得不錯。兩人從相熟而逐漸分道,多見於魯迅致台靜農等信件和《三間集》中的《我和語錄的始終》等篇,茲不贅。

  五四時期新文化運動主將對京劇多無好語,劉半農在《梅蘭芳歌曲譜》的序中就說,“我可以不打自招:十年前,我是個在《新青年》上做文章反對舊劇的人”。魯迅又何嚐例外,但他並不曾做文專論京劇,其批評指向卻是京劇演員的代表人物——梅蘭芳。魯迅並不否定舊戲,他的喜愛所在是兒時所見的社戲,就是“紹興大班”,剛勁粗獷的民間歌劇,而非今天風靡一時的軟綿綿的越劇。他早年寫過《無常》,晚年又寫了《女吊》,可見他對故鄉的社戲愛戀之深。他開始接觸京戲的經驗是不幸的。他聽過譚鑫培,但實際並不曾見過譚叫天。在《呐喊》中有一篇《社戲》,是一篇北京的劇場、演員和看客的速寫,終於感到了不宜於京戲戲台下生存,不能不和京戲告別了。

  魯迅所寫的是關於京劇之“上下四旁”,實在並未對之做出怎樣實質性的論斷。值得注意的是在《論照相之類》里的一句話,“我們中國的最偉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藝術就是男人扮女人”。經朱正研究並發現,瞿秋白對此論是極為欽服而且在自己的文章中直接使用了來“擬魯迅”(《一個人的呐喊》中引瞿作《最藝術的國家》)。這一論點是見於魯迅前期著作的對京戲的評論,反對“男旦”。

梅蘭芳晚年照片

  由此而展開,對梅蘭芳的批評就多起來了。直至《花邊文學》中的兩篇《略論梅蘭芳及其他》,則是專題的批判了。那要點是,梅蘭芳從“俗人的寵兒”落入“士大夫”手中,被包圍、改造,新的劇本也為他特製,“雅是雅了,但多數人看不懂,不要看,還覺得自己不配看了”。這是說梅蘭芳經“士大夫”包圍之後所起的變化。這確是一個問題。梅蘭芳的成長,離不開“士大夫”的幫助,但幫助有積極也有消極的一面。茲事體大值得過細研究,非三言兩語可盡。重要的是被幫助者自身的主觀定力和清醒的取捨。魯迅還特別戀惜“潑剌、有生氣”、一位“漂亮活動的村女”的梅蘭芳舞台形象,依然懷著美好的印象、感情。

  文章的下篇是因梅蘭芳赴俄演出而引發的對“第三種人”的諷刺,借題發揮對梅本身很少關涉了。文字雖然寫得俏皮、尖銳,其實還是懷著善意的。這是我的讀後感,有無謬誤,望魯研界諸君子指教。

  這就回到魯迅在《歌曲譜》前的題詞。“自留”者,留以觀覽的意思,並無拒斥之意。他是當做一種學術著作看待,列介弟音樂家劉天華於專攻語音學的長兄劉半農之上,並命之為“新作”,是不是對京劇的看法有了新的發展,文字簡短,無從推測。五四時代對京劇的全盤否定,是否也有新的變化呢?

  五四時代也是攻擊舊劇的周作人,晚年在香港《文彙報》發表了《花旦藝術》一文(一九六三年,見《知堂集外文》〔一九四九年以後〕,嶽麓書社版),是值得注意、做了一百八十度轉變的論京劇的文字。

  周作人晚年以偶然的機緣,讀了一冊講京劇的書,小翠花口述、柳以真整理的《京劇花旦表演藝術》,這使“與京劇是絕對無緣”的周作人“大吃一驚”,從而改變了過去“絕對”的立場。他說,讀了此書“有如西人所說的話,眼睛上的鱗片落下了,原來在花旦的表演藝術上也有這麼一番大學問,……這訂正我多年具識不足的錯誤,是很愉快的事”。他引用了小翠花對《坐樓殺惜》、《活捉》等劇的人物理解,表演方式,感到五四時代《新青年》上錢玄同、劉半農等對京劇的“猛攻”,“特別對於臉譜、踩蹺以及戰鬥、跌打諸節,痛加攻擊,其實當中恐多有過苛或無理的地方,……今見此書乃覺意見實有修正之必要了”。周作人這一番話,實際說出了“五四”群賢對京劇所持態度的反思與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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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蘭芳生前對魯迅的多次批評,並未做過正面回應,但不能說沒有從中吸取必要的營養。梅的晚年,交際的範圍更大了,各方面的朋友更多了,內外行人士包圍在身邊左右,他的交接應對也更複雜多樣,更為謹慎小心,始終保持著獨立思考的習慣,向多方面吸取教益的作風,對地方戲劇一貫采取虛心學習的態度,不以大師自居。他遍走全國旅行演出,總不放棄觀摩學習的機會。《宇宙鋒》是他的看家名作,但對漢劇陳伯華的演出十分注意,絕不以自己的演出為不可移易的“樣版”。豫劇是保留較多原始表演形態的古老劇種,頗多生動潑辣的特色,《穆桂英掛帥》就是引起他注意,作為改編京劇的母本。他重新創作的京劇本已經不是豫劇的舊樣,是移植改編的範本,同時也是京劇走出廟堂、回歸原野的一種嚐試,這一切與魯迅的批評有無關涉,也是值得研索的課題。

梅蘭芳晚年攜子女演出《穆桂英掛帥》

《穆桂英掛帥》梅蘭芳飾穆桂英

  劉半農、劉天華兄弟都不幸中年早逝,“二周”也都寫有紀念半農的文字。這是新文苑中難得的際遇。兩人同作一個題目,是極難得的比較文學批評的好素材。記得七十年前先後從雜誌上讀到兩篇紀念文後的感觸,仿佛左面是一盆火,右面是一窟冰,判然迥異。我本來同樣愛讀“二周”的文字,但此後對知堂的文章就不像過去那樣喜歡了。

  魯迅文章的題目是“憶劉半農君”。他說半農也是自己的老朋友,是《新青年》作者中打過大仗的戰士,不像陳(獨秀)、胡(適之),是一個沒有“武庫”的人。又指出半農的“淺”,而且稱讚了這“淺”。接下去說明彼此之間幾件瑣屑的“不快活”,以致到了見面無話可談的程度。下面就說到半農晚年的缺點,魯迅說,“我愛十年前的半農,而憎惡他的近幾年”,結論是“我願以憤火照出他的戰績,免使一群陷沙鬼將他先前的光榮和死屍一同拖入爛泥的深淵”。

  這是一篇熱情、直率,像火似的文字。充分顯示出魯迅的文風、人格、品質。同時也是一篇戰鬥的檄文。

  周作人的一篇題為“半農紀念”,同樣也是精心結撰、並不平淡的文字,雖然依舊披著平淡的外衣。他對半農的評價深感“極難著手,而且褒貶稍差一點分量,心里完全明了,就覺得不誠實,比不說還要不好”。他指出半農的兩種好處。性情的真和興趣的廣博。“真”里包含“不投機、不怕罵”,雜學方面則指出“在思想統一的時代自然有點不合適”,好像文不對題,但明眼人自是心里雪亮的。

劉天華舊影

  知堂選用了一篇被魯迅稱為濫古文的劉半農《雙鳳凰齋小品》中的《記硯兄之稱》,以記彼此避“紅胡”之難事。知堂稱“這文章寫得頗好”,並附以自作“打油詩”一首。並因此引出另一首閃著刀光劍影的“瀏陽體”打油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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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雲一死恩仇泯,海上微聞有笑聲。

  空向刀山長作揖,阿旁牛首太猙獰。

  圖窮而匕首見,一支利箭射向了阿兄參預的海派文壇左翼。知堂是主張“意思要誠實,文章要平淡”的(《苦茶隨筆》後記),讀到這里,但見劍拔弩張、殺氣騰騰,不能不廢然掩卷。“二周”的人品、文品,於此可以得一清晰的比照了。

  新發現的《梅蘭芳歌曲譜》一函兩冊,精刊豪華裝編號發行。此本為第二十四號,有證書。劉天華,劉半農各有一序。《歌曲譜》特出之處在傳統工尺譜上加了時值線、附點和休止符,是對傳統記譜法的創新改進,值得注意,為珍貴的戲曲傳統文獻資料。此書之授受傳承,撲朔迷離,也有探索研究的必要,聊誌讀後所感,敬請方家教正。

  二〇〇八年三月二十日

(《讀書》2008年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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