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籠罩“善心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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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心彙可以讓年過60歲的孤寡老人,每個月至少有800元至1600元的收入”;

“善心彙可以讓年滿16周歲的學生,每個月不用向父母要零花錢”;

“善心彙可以讓無人照顧的殘疾人,自力更生,生活找到自信”;

“善心彙可以讓負債累累的卡奴、房奴、車奴盡快還清債務”……

打著“扶貧濟困、均富共生”口號,善心彙於2016年5月進入大眾視野。善心彙宣傳資料顯示,其為黨和政府減輕負擔,做了大量的扶貧幫困的具體工作,累計公益慈善救助捐款數千萬元,扶貧濟困達數十萬人。

然而,如此“好”的機構,似乎已被地方政府相關部門“盯上”——網上流傳一份文件顯示,遼寧省淩源市處置非法集資領導小組發布,對參與善心彙集資情況進行調查摸底;今年3月,阿拉善右旗公安局巴丹吉林派出所在其“平安巴丹吉林”微信公眾號上,發布了一篇題為《預警:阿右旗公安局關於謹防以“善心彙”為名的犯罪活動》的文章,文中寫到:“‘善心彙’以精準扶貧等名義,以微信群拉會員收取投資費用等方式,以高額回報為誘餌,給群眾財產安全帶來極大的損害。阿右旗警方提醒廣大群眾提高警惕,謹慎投資。”

4月28日,善心彙產業集團總部所在地的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工商所一位負責人對法治周末記者表示,對於善心彙,經開區相關部門已經在著手了解。

記者注意到,2016年年底,遼寧省工商局公平交易執法處相關負責人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善心彙”打著慈善、扶貧的旗號,通過發展下線來運作,已具備禁止傳銷條例規定的傳銷特征,涉嫌傳銷。

這是為何?善心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模式?

現狀:

入局者的狂熱旁觀者的憂心

“江寧公安你好,請問善心彙是否是傳銷組織?”4月30日,在南京上學的曹穎(化名)在微博上向南京市公安局江寧分局在線谘詢。

曹穎介紹,今年3月,家住重慶的母親在朋友的介紹下加入善心彙,對方稱投資3000元,一個月能賺1600元。“一開始我就告訴她這個不太靠譜,怎麼可能坐著就賺錢,沒有智力也沒有勞力的成果,很可能是龐氏騙局。”

然而,母親並未聽進曹穎的勸說,不僅沒有退出,還要拉曹穎進入善心彙。“我媽叫我把身份證拍照給她,我拒絕後,她又勸我說善心彙是正規組織,規定很嚴格;我再次提出拒絕,她就說要斷了我的生活費!……”曹穎說,“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在電話里反複勸她。”

同樣也是女兒身份的李欣(化名)和曹穎一樣感到憂心。“我媽和她的朋友們都加入了善心彙,對於她們來說,能賺錢就是好模式;因為已經嚐到了甜頭,現在就跟被洗腦一樣,我要說是傳銷,她就說我怕這怕那、掙不了大錢,每每勸說都以爭吵告終。”李欣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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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家庭鬧的不愉快,李欣無奈選擇“妥協”:其母親又以李欣的身份證開通了一個善心彙賬號,“她以為我已經接受了,又開始叫我發展下線;每天還會微信喊我在善心彙會員群里聽老師講課,我都假裝沒看見,真擔心她會越陷越深”。

在李欣的介紹下,法治周末記者加入“勿忘初心新經濟生態系統”的微信群,目前該群人數有一百五十餘人,每天都有指導老師上課進行分享。

“如果此時聆聽我分享的家人,還把善心彙當成是傳銷,說明你隻看了網上的負面消息;如果你只是玩兩次、賺點錢就走了,說明你連善心彙的大門在哪裏都沒找到;如果你把善心彙當成事業,說明你看懂了善心彙的99%;如果你真正從心靈深處相信善心彙創始人張天明所說的,‘在有生之年看不到善心彙崩盤’,恭喜你成為一個合格的善心彙的‘善粉’。”5月1日,群里一位老師“SHX栗子直播中心”,在群里進行語音分享。

“要成為一名合格的‘善粉’,我認為有幾個方面是必須要做的,第一,張天明同誌每晚的分享要聽,多學習中國傳統文化;第二,你可以忘記吃飯睡覺,但不能忘記要去施德;第三,一定要去善心彙的總部學習,這樣格局才能打開;第四,用專門的本子去記錄自己每一位會員的布施、受助時間,直到全部教會他、也認可了善心彙,才可以放手不管……”“SHX栗子直播中心”表示,“善心彙將是中國民營企業中最優秀的企業,超過淘寶、百度,我認為只是時間問題。”

模式:

“在善心彙想賠錢都難”

“瘋狂入局”的背後,到底有什麼樣的模式在吸引著他們?

法治周末記者向一位善心彙會員陳執(化名)進行谘詢,這位會員也很樂意地向記者發送了善心彙登錄系統的鏈接。

“打開進行注冊就行,每個身份證只能注冊一次,注冊必須要有推薦人,你填上我的名字,我負責給你激活賬戶。”陳執介紹,善心彙的系統叫做“新經濟生態系統”,注冊需要通過推薦人向公司繳納會員年費300元/人,開戶注冊即可獲贈黃花梨“善種子”1株。

陳執介紹,在善心彙這套系統里,目前分為特困社區、貧困社區、小康社區、富人社區、德善社區五個等級;在這里,打款行為稱為“布施”,收款行為稱為“受助”;在社區內投資,排單打款時需要用到至少1個善心幣,善心幣價格為100元/個;然後系統按照排隊時間安排“布施”,打款成功後,進入“受助”隊列,等待收款。

例如,特困社區主要針對喪失行為能力或有殘疾證明的人群,該社區的投資額度為1000元至3000元,每輪收益率50%,排隊打款和收款時間會酌情提前;貧困社區的投資額度也是為1000元至3000元,排單打款時需要消耗1個善心幣,該社區沒有“門檻”限制,每輪收益率30%,排隊“布施”時間1天至10天,打款成功後,進入感恩受助隊列,1天至7天匹配收款,受益為300元至900元;富人社區的投資額度為5萬至30萬元,每輪收益率10%,打款等待期和收款等待期加一起,最長45天收益5.5萬元至33萬元。

“簡單來說,如果你加入了善心彙,按照大部分人的玩法,在貧窮社區投資3000元,半個月可以收益900元,減去購買善心幣的100元,可以獲利800元;一個月差不多能排兩次單,就可以獲利1600元。”陳執說,以一個家庭有5個賬號來算的話,一個月家里就可以多收入8000元,對於農村地區或者困難家庭,這就是脫貧了。

“而且,以上只是靜態收益,系統還設有動態收益,即推薦朋友加入善心彙,可以獲得系統獨有的跳級製推薦獎,第一代拿6%的推薦獎,第三代拿4%的推薦獎,這個設置會促使會員不斷拉人加入。”

陳執舉例,甲推薦乙進來,甲可以拿乙每次排單的6%,以投資一單3000元為例,推薦人甲可以獲得180元的推薦獎,若一個月排兩單,就可以賺取360元;乙再拉丙加入,甲沒有推薦獎,乙可以拿丙的6%;丙再發展丁加入,乙沒有推薦獎,甲可以拿丁每次排單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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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陳執也說明,推薦獎並不能全部提現,只能提取一半,另一半獎金轉為“善金幣”,用於旗下酒店、商城、旅遊景點等消費。

此外,還有第三種賺錢模式。陳執介紹,直推十個人就可以做“功德主”,向公司交5萬元後,購買“善種子”和“善心幣”可以打七折:每個人注冊入會時需要交300元獲贈一顆“善種子”、排單時需要花100元購買“善心幣”,而成為“功德主”可以用210元“善種子”、70元“善心幣”的價格購買到,再按全價收取會員費用,賺取中間的差價。

“正如張天明所說,在善心彙,你想賠錢都難。”陳執表示,他現在也發展了一個五十多人的“小團隊”,通過自己注冊的兩個會員賬號的投資收益和“團隊管理獎”,每月收入七八千元;有的“功德主”團隊已有幾千人,月收入將近五十萬元。

觀點一:

收取人頭費、發展下線涉嫌傳銷

對於善心彙宣稱的高回報和層級發展模式,也有一些公眾和專業人士表示了質疑。對於外界的質疑,4月21日,法治周末記者聯系上善心彙工作人員楊女士,楊女士向記者發送了一些關於善心彙的宣傳資料。

資料上解釋,會員得到平台上其他會員的資助後,分享給更多會員使其加入精準扶貧隊伍,公司平台會員基礎數據就會不斷增加,平台價值就越大,公司會給予一定的獎勵,以可在善心彙商城兌換商品的金幣或現金形式體現,且獎勵分配方式僅限於二級,這也符合國家工商部門和相關法律法規的有關規定,根本不涉及傳銷。

中國政法大學資本金融研究院網絡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武長海介紹,刑法中對傳銷的定義是:“組織、領導以推銷商品、提供服務等經營活動為名,要求參加者以繳納費用或者購買商品、服務等方式獲得加入資格,並按照一定順序組成層級,直接或者間接以發展人員的數量作為計酬或者返利依據,引誘、脅迫參加者繼續發展他人參加,騙取財物,擾亂經濟社會秩序的活動。”

隨著實踐活動中傳銷形式不斷演化和變形,武長海表示,2016年3月,國家工商總局發布了《新型傳銷活動風險預警提示》,其中明確指出,不管傳銷組織如何變換手法偽裝自己,只要同時具備以下三點就可以斷定涉嫌傳銷:一是交納或變相交納入門費,即交錢加入後才可獲得計提報酬和發展下線的“資格”;二是直接或間接發展下線,即拉人加入,並按照一定順序組成層級;三是上線從直接或間接發展的下線的銷售業績中計提報酬,或以直接或間接發展的人員數量為依據計提報酬或者返利。

“傳銷一般會采用金字塔模式,通過發展下線會員牟取利益,但這種模式有顯性也有隱性。顯性的金字塔模式,一般會在會員加入時明確告訴會員通過發展下線會員以及不同層級會員來獲得不同報酬;善心彙雖然不強製會員發展下線會員,但通過高額回報來誘惑、激勵其不斷發展會員,是一種變相的發展下線的方式,這種隱性的層級設置也涉嫌傳銷。”武長海表示。

京師律師事務所互聯網金融法律事務部主任左勝高也認為,善心彙要求入會的人交納注冊費,以發展下線、建立團隊為報酬,涉嫌傳銷;雖然其聲稱采用跳級製推薦獎,第二代不設獎勵,不同於一般傳銷的順序層級製,但依然難以擺脫“收取人頭費”“發展下線”的傳銷本質。

為何在善心彙的架構里,“富人社區”投的多的反而每輪收益少?“貧窮社區”投資額度少的反而每輪收益多?楊女士提供的宣傳資料上顯示,按照規則,“富人”在時間長度上大於“貧困群眾”,並且回報低,這既幫扶了“窮人”,又讓“富人”有了成就感。

武長海則分析認為:“投資數額小卻返利高的目的,在於吸引更多的人參與進來;因為大額投資,參與的人數普遍偏少,而大額資金停留時間長,可以用來支撐小額資金的周轉,這種做法能延長資金鏈斷裂的時間;會員若十多天就能收益30%,平台的盈利或所謂的實體企業,能否向會員支撐高返利還存在疑問;倘若是用新會員的錢支付老會員的利息和短期回報,則涉嫌龐氏騙局,一旦當新入會的會員提供的資金無法支付早期會員的利息或本金時,將會出現資金鏈的斷裂,面臨崩盤的危險。”

觀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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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嫌非法集資

2017年2月,張天明在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善心彙已有近100萬的會員。李欣粗略估計,以每個會員隻投資過一次3000元計算,就有三十億元的資金在平台停留過,等待系統安排打款和收款。

對善心彙登錄系統的域名進行查詢,該網站主辦單位是深圳市善心彙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深圳市善心彙文化公司”),網站負責人為張天明,審核通過時間為2015年8月。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顯示,深圳市善心彙文化公司於2013年5月成立,經營範圍為文化活動策劃等。

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教授鄧建鵬表示,如果善心彙系統經營公司的工商注冊範圍,主要是文化傳播等,但其實際的經營行為卻是面向公眾募集資金,則可能涉嫌非法經營。

鄧建鵬介紹,2010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關於審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對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或變相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非法集資犯罪活動給出了具體的認定標準:未經有關部門依法批準或者借用合法經營的形式吸收資金;通過媒體、推介會、傳單、手機短信等途徑向社會公開宣傳;承諾在一定期限內以貨幣、實物、股權等方式還本付息或者給付回報;向社會公眾即社會不特定對象吸收資金。

“打著精準扶貧的幌子,善心彙未經有關部門依法批準進行集資、用網絡公開的手段、承諾回報、面向不特定的對象,達到了非法集資構成的要件,可能涉嫌非法集資。”鄧建鵬表示。

對於以上質疑,記者在楊女士提供的宣傳資料中看到,善心彙開發了一個基於精準扶貧的點對點的軟件平台,為會員提供精準匹配的幫扶,其商業模式和盈利模式只是通過為平台提供持續的技術研發維護,提供完善的客戶服務從而獲得技術和服務收益,材料稱,善心彙“不建立資金池,所以談不上集資”。

宣傳資料顯示,現在善心彙產業集團總部落戶昆明,作為科技局掛牌重點支持企業,下屬昆明同創互聯網金融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昆明同創公司”),負責金融信息服務,並成立國家級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中國國際金融資產管理研究院,進一步探索完善“命運共同體循環新經濟生態系統”理論實證;深圳分部各公司負責文化產業園區、影視拍攝等;海南分部所屬各公司主要負責生態農業種植、旅遊地產等運營……善心彙新型產業模式,以實體經濟為依托開展精準扶貧互助、共建美麗鄉村,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通過時間價值、交換價值等多方面的增值讓系統內的成員實現多方共贏,是一個合情合理的共享經濟典型。

工商信息顯示,昆明同創公司於2015年2月成立,公司經營範圍為商務信息谘詢等。對此,鄧建鵬表示,善心彙系統經營公司是深圳市善心彙文化公司,即便昆明同創公司具有金融資質,但由於其與深圳市善心彙文化公司均為獨立法人,所以深圳善心彙文化公司仍屬超範圍經營;而根據工商信息,昆明同創公司只是一家提供金融信息谘詢服務的公司,如果平台有資金應找第三方進行存管;若沒有經相關部門批準,彙聚公眾錢款到自己平台,也涉嫌非法集資。

調查:

多方“打臉”背景宣傳引質疑

宣傳資料中所提到的“科技局掛牌重點支持企業”“‘命運共同體循環新經濟生態系統’理論實證”,又是怎麼回事?

4月27日,法治周末記者聯系到昆明市科學技術局,相關部門工作人員表示,善心彙在昆明經開區有成立實體公司昆明善心彙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昆明善心彙文化公司”),旗下還有昆明同創公司,也有旅遊公司等實體企業,所以將昆明善心彙文化公司作為科技與金融結合的試點企業;至於外界對它的質疑並不清楚。

工商資料顯示,昆明善心彙文化公司位於雲南省昆明經開區出口加工區第三城映象欣城A5幢27層A5-3001室,注冊資金一億元整。

“善心彙集團在昆明花一億元收購了一幢樓作為總部,就位於雲南省金融實踐創新示範區內,將拿到金融牌照讓落地合法化。”一位善心彙會員向記者提供了該棟樓的拍攝視頻,大樓一面掛著“善心彙文化產業集團”的牌子,另一面掛著“雲南省金融實踐創新示範區”的牌子。

據了解,雲南省金融實踐創新示範區在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揭牌並啟動建設。記者輾轉聯系到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投資促進局,該局相關負責人向法治周末記者表示,該示範區與善心彙公司並無關係。

在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政府官網,記者看到一篇聲明,標題為《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投資促進局關於“善心彙命運共同體循環經濟”虛假言論的嚴正聲明》。該聲明稱,多個網站上刊登了標題為“善心彙命運共同體循環經濟調研取得圓滿成功”的文章,文中提及“研討會由昆明經濟開發區投資促進局主管”,此為虛假信息。

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投資促進局在聲明中稱,善心彙命運共同體循環經濟研討會為市場主體自身行為,與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投資促進局無任何法律關係;昆明經濟技術開發區投資促進局從未對善心彙文化產業集團公司及其子公司開展的任何事宜進行任何授權。

今年年初,由深圳市善心彙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支持的“善心彙公益基金”在京啟動,當時中國婦女發展基金會為主辦方。不過,4月7日,中國婦女發展基金會官網發布公告,稱由於公眾對於善心彙的經營模式存疑,自啟動以來,該基金未開展任何活動;經協商,雙方終止合作。

記者注意到,在一個善心彙拍攝的黃花梨莊園宣傳視頻中,善心彙講述了黃花梨是其實體經濟產業的重要部分。有觀點指出,所謂種植和出售海南黃花梨,這種實體資產和營利模式看似存在,但是並不可能支付會員“倒騰錢”所滋生的利息,因為海南黃花梨現在還是幼苗,產生效益也要等上幾十年甚至更久。

互聯網金融從業者徐磊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善心彙自稱有房產樓盤,但樓盤地點、土地產權證,還有黃花梨林權證,很少有用戶親眼目睹;如果是正規企業,應開誠布公地把公司盈利和稅收情況公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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