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八十年代的氣功熱是如何席卷全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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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功:能做到二氣隨心的方法,叫氣功。二氣隨心,是氣功的本質,是與其它體育運動的根本性區別。二氣隨心是兩種不同的生理狀態,一種是心息合一,即超級低氧狀態,一種是調動真氣,即超強生物電狀態。

上世紀80年代,中國出現了一次“氣功熱”。一時間,全國上下皆卷入了這場對於氣功的迷狂,全國數千萬人修煉氣功,“氣功大師”受到明星一樣的禮遇和追捧。當時全國產生了幾十家氣功報刊和大量關於氣功的學術著作。此外還有隨處可見的氣功醫療院、氣功表演會等。

甚至在官方和科學界,這一熱潮都得到了重視和認同。例如,1986年成立的中國人體科學研究會由張震寰將軍任理事長,錢學森教授任名譽理事長,1988年成立的世界醫學氣功學會由衛生部崔月犁部長任會長。北京一所著名大學兩位研究者還做了氣功影響分子結構的實驗。這一浩浩蕩蕩的熱潮一直延續到上世紀90年代末,如今氣功修煉者只是眾多神秘主義愛好團體中的一個而已。在"八十年代中國"這個特殊的環境中,那一場席卷全國的氣功熱潮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本文編譯自香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宗樹人(David A. Palmer)2007年出版的《氣功熱:中國的身體、科學與烏托邦》(Qigong Fever: Body, Science and Utopia in China)一書。此書曾獲當年“許烺光東亞人類學最佳著作獎”。這是他在中國四川以社會史方法研究中國的氣功現象後寫就的,其中考察了1949 年到1999 年氣功作為社會運動在中國發展的情況:在後毛澤東時代,氣功成為中國城市中人們表達社會與精神需求的主要途徑之一。氣功熱更多像是一種社會運動,它既非製度化宗教,亦非農村民間宗教,也不是有統一組織的新宗教運動。

什麼是氣功?

“氣功”一詞最早見於唐代道教文本,宋代也有記載,但此後很少出現。在1949年之前,各種體操、呼吸技巧和冥想技術就已經廣泛存在,但是那時候它們還沒有被統一稱之為氣功,而是在各種宗教組織、神秘主義集團、功夫行會乃至醫學世家里以各種不同的名目存在著。直至1949年後,“氣功”一詞才廣泛且頻繁地出現於漢語當中,並逐漸成為了一個全球性的概念——專指那些來自中國的身體技巧。

從意象上看,“氣”直接對應於中醫理論,但更深層次則源於傳統中國的宇宙觀,它是宇宙中於萬物之間流轉的本質屬性之一,身體借由氣既可以實現自身與外界的聯系,也可以使某一空間成為具備特定狀態的“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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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則包含一套從身體生理的技術到道德力量的內容,從另一側面而言,“功”是“氣”得以施加在另一個個體之上的主要方式。

“氣功熱”百態

大部分氣功需要以一套標準動作來操練,這套動作叫做“功法”,著名的有“香功”、“智能功”等。這些功法都號稱由一個偶像型的氣功大師所創立和傳承,加入“功法”的人會形成一個社會網絡,帶動著成千上萬的練習者。每一種功法都通過地區性的“修煉點”來傳授給練習者,這一網絡甚至可以擴大到全國。在某種功法的組織網絡中,練習者不僅要被卷入到氣功大師、其真傳弟子、教練這些垂直的管控關係中,也會廣泛地與組織中的其他練習者聯絡。

這些氣功練習者中的領導人物用“氣功界”來指稱他們自己,在社會主義中國,“XX界”是一個用來指稱那些官方認可的、可以在國家政策框架下定期聚會活動的團體,比如“文學界”、“宗教界”、“商業界”。而“氣功界”這個稱謂,像是為氣功熱披上了一件合法的公共性的外衣。在上世紀80年代,國家、科學家、軍隊人士都對“氣功界”的活動表示了肯定。

在這些合法的社會空間內,從1979年到1999年,各種不同的氣功組織興起,比如公園里的練習者、各種訓練班、理療課程、乃至國家資金支持的學術會議和儀式性聚會。各種不同的氣功組織間也形成了網絡。出現了許多氣功雜誌和書籍,形成了對氣功話語的各種闡述、爭執和大眾普及。

“氣功熱”時期,練習者們用佛教、道教和中華傳統養生觀的各類話語來表述自己的練習過程,還做各種占卜和室內試驗。氣功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養生與治療市場,數千種氣功在其中競爭。不同的氣功有不同的特點,但總體來說其自我表述體現出兩大特征:一是用神秘主義的觀點來宣揚道德寬容與忍讓,第二是,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異端”意識,自覺地將自身與西方科學和官方馬克思主義分開來。這些上百個氣功大師所建立的組織,可能是現代中國在非政府組織方式下建立起的最大的群眾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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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功熱”的社會背景

氣功運動自毛澤東時代誕生,並在鄧小平時代達到其頂點,最後在江澤民時代結束。氣功運動的變遷命運與二十世紀下半葉中國社會的變遷密不可分。

在1990年代之前的單位製時期,工廠、國有企業、政府機構中的人們,都在單位的圍牆中完成衣食住行。氣功熱期間,氣功狂熱愛好者們甚至通過動員原有單位製下的各種組織力量去推廣氣功、成立氣功組織,宣傳其氣功理念。在那個時代,除了像婦聯、工會之外的在國家控製下的大眾組織,國家支持的官方氣功研究會幾乎是唯一合法的大眾組織。

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氣功運動也扮演了一個關鍵角色。在人們為了練習氣功而集結起來時,無形中促進了不同社會背景、階層和地區的人之間的聯系,這一聯系甚至是全球層面的。從上世紀70年代中期起,在社會中已經出現了許多去組織化和去中心化的意識,它們很快與氣功熱相結合,並且在數年內形成了各自的組織網絡,其中包括政治人物、科學家和氣功大師,這些人都能夠在氣功運動中擔任領袖角色,並組織資源、塑造共同話語並描繪一個共同願景。

而且氣功熱中的這些組織,還都有他們宣傳的社會願景,最常見的是促進大眾健康,此外還有促進傳統中華文明的複興,以及開創一次由中國領導的科技革命,以將人類帶入全新的烏托邦等等。此外,這些運動也有它們的世俗目標,比如促進氣功研究者的福利,增強氣功組織的合法性,以及幫助氣功界對抗那些反氣功人士。氣功熱更多是在文化與社會層面發生的,並未沿傳統政治組織網絡運作。但是作為一個利益群體,氣功界的運作邏輯也深植於政治權力網絡之中。由此可看出,氣功是一個很好的研究中國社會在轉型時期、國家和社會組織之間如何互動並形成新的社會組織的範例。

“氣功熱”的文化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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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功大師的個人特質,與韋伯意義上的卡里斯馬很相似——一個人因具備特殊神力而成為宗教意義上的權威領袖。但另外一方面,氣功師不是神意的選擇,而是只要有此意誌,人人可為。

氣功是一種軀體化的體驗,實踐者因為對這種技能的掌握從而可以經由身體而進入一種精神上的另類體驗,其中蘊含著某種對另一世界的想象,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氣功熱的基調或可看做是從社會主義烏托邦進入另一種烏托邦的想象。氣功熱的思想背景是上世紀80年代對“傳統文化斷裂”的強調,而手段則是通過殘存的社會主義烏托邦想象而回溯傳統。發明傳統,往往是具備卡里斯馬特質的領袖們,號召人們向一種所期待的生活前進的動力來源。

而“氣功熱”等一系列曾經在上世紀70年代到80年代出現的熱潮,其實是後毛澤東時代,“運動”不再成為社會集體行動的主要模式的時候,國家與社會之間一種不可預期但又確乎存在關聯的互動。借助於消費主義和集體欲望的塑造,國家權力所釋放出的一些信號會以誇張的群體熱情迸發出出人意料的能量。因此,氣功熱展現出一種對過往神秘力量的追求,它與對現代化、科學主義的烏托邦想象齊頭並進,從而成為一種舉國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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